十月,快到了。渭州那边的局,也该收网了。
初八那天,天还没亮透,东宫就亮起了灯。
皇后派来的教引嬷嬷带着宫女鱼贯而入,动作又轻又快,像一群没声的影子。
宋经云被从被子里挖出来,按在梳妆台前。镜子里的人睡眼惺忪,头发散着,跟接下来要办的事格格不入。
早膳只许喝半碗燕窝粥。
嬷嬷说,吉服勒得紧,吃多了容易吐。
宋经云喝完粥,漱了口,任由她们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。
铅粉、胭脂、花钿,一层一层叠上去,镜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像自己,像个庙里塑的泥胎。
吉服穿了足足半个时辰。
里三层外三层,每一层都有讲究。等到最后一件凤袍披上身,宋经云觉得自己像被套进了一副华丽的枷锁里。
凤冠戴上头的那一刻,颈椎往下沉了沉。
真重。
“太子妃,时辰快到了。”
老嬷嬷在她身后提醒。
宋经云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,步子迈得很小,裙摆在地上拖出沉重的声响。
另一边,沈厌离也没好到哪儿去。
他站在书房里,柯一正替他整理太子礼冠的系带。大红的九龙蟒袍穿在他身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,少了平日的病气,多了几分皇家威仪。
“殿下,肃王府的人半个时辰前就到宫门口了。”
柯一低声说,“丞相府的马车也到了。”
沈厌离对着铜镜正了正头冠。“都挺积极。”
“渭州那边昨晚来了信。”
柯一把系带打了个结,“赵叔说,渭州城外三十里的军营,这两天换了防。新换上来的兵,口音都是北边的。”
“动手了。”
沈厌离掸了掸袖口,转身往外走。
吉时到。
册封礼在太庙举行。文武百官,宗室亲贵,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。
宋经云由礼官引着,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台阶。凤冠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,眼前一片金色的光影。
她看见了站在太庙殿前的沈厌离。
他也正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,隔着十几丈的距离,隔着满院子的人。
沈厌离的嘴角动了一下,弧度很小,被礼冠的垂旒挡住了。
宋经云把目光挪开,垂下眼,盯着脚下的台阶。
一步,两步。
前世,她也曾幻想过这样一场大婚。只可惜,最后等来的是国公府一顶小轿,从后门抬进去,连拜堂都省了。
册封的流程繁琐冗长。
跪拜,上香,听训。皇上坐在上首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皇后坐在他身侧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。
宋经云的膝盖跪得发麻。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阶下的百官。
肃王站在宗室的最前列,一身亲王礼服,脸上的表情跟皇后如出一辙,看不出真假。
丞相站在文臣之首,身形比秋猎时瘦了一圈,微微佝偻着背,像个真的病了一场的老人。
一旁的国公爷,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终于,礼官唱喏:“礼成——”
宋经云由宫女扶着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站稳了。
从今天起,她是太子妃宋经云。
回东宫的路上,两人同乘一辇。辇车四面垂着明黄的纱幔,隔绝了外面的视线。
“累吗?”
沈厌离问。
“殿下那身衣裳也不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