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里烛火重新燃起。硝烟与血腥气混在一起,被夜风从破碎的窗棂间灌进来的穿堂风搅得微微旋起。
罗副座靠在石柱上,短刀脱手钉在柱身里,咽喉前悬着周景昭的枪尖。他喘着粗气,喉结上下滚动,每喘一口嘴角便溢出一缕血沫。
周景昭忽然将长枪收回,枪尾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。
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:本来还想拿你试试书剑道的,这么不经打。
罗副座愣了一瞬。
书剑道,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他心口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见过无数对手,头一回听到有人在打败他之后说出这样的话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出一声极低极嘶哑的嗬嗬声。然后两眼一翻,顺着石柱软软滑了下去。
清荷用鸳鸯刀刀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,毫无反应。
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,抬起头时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:殿下,他没死。真气逆行,经脉紊乱,昏过去了。
周景昭将长枪靠在石柱旁,没有再看罗副座一眼。
捆结实些。这人还有用。
清荷应了一声,从怀中取出宁州工司特制的牛筋绳,将罗副座双手反剪绑在石柱上,又在脚踝处多绕了好几圈,最后打了个梅花结。
她知道殿下留着这人是要问口供。
莲华教总坛的位置、教众分布、与天竺人的勾结,这些都还在这个老家伙的肚子里。
处理完罗副座,周景昭走到清荷面前。
低头看了看她左肩那道被刀锋划开的衣料。衣料破口处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绷带,血迹已经干了,边缘微微黑。
他皱起眉:什么时候伤的?
清荷将衣领往上拉了拉:没事。暗道里被机关擦了一下,早就不疼了。
周景昭没有理她的。拉过旁边一张被刀气劈得歪了腿的紫檀圆凳,让她坐下。让随行的亲卫从应急药囊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绷带,又吩咐亲卫去寝殿外头找些干净的水来。
清荷还想推辞:殿下自己颈侧也有一道口子……
我已达宗师境,你才先天。
他打断她。
我这道口子现在已结痂了,你的还在渗血。
清荷不再说话,松开手让他替自己换药。
绷带解开的瞬间,她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——干涸的血块黏住了布料边缘,扯下来时牵动了伤口。
周景昭的动作极轻极慢。指尖沾了金疮药粉,均匀地洒在伤口上。然后用干净绷带重新包扎好,每一圈都缠得不松不紧。
清荷低着头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长安王府的后院里,殿下还是个孩子,替她摘过一朵梅花。那花太沉,枝条被压弯了,他踮着脚够,够不着,最后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肿了半个月。
她忽然想:殿下替多少人包扎过?
随即自嘲,想这些做什么。耳尖红得像石榴花瓣。
殿下,你刚才那枪叫什么名字?
还没想好,等想好了告诉你。
他将绷带末端打了个结,站起身。
伤好之前,不许再动刀。
清荷抿着嘴将鸳鸯刀插回腰间。
哪有你这么霸道的。
她顿了顿,没有立刻抬头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下次要是还有这种对手,殿下记得再拿他试书剑道,别留手了。
寝殿外不知谁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,然后又迅憋了回去。
箭楼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西南角的城墙上空腾起一团浓烟,烟柱冲上半空被夜风吹散,露出箭楼坍塌后那片狼藉的废墟。城砖和碎木从高处倾泻而下,将下方莲华教的守军砸得七零八落。
剑州矿工们用火药将箭楼底座炸塌了整整半边,残余的箭楼木架在火光中燃烧,将西门城墙照得如同白昼。
鲁宁的陌刀在火光中高高举起,五百亲卫在箭楼爆破的瞬间从盾阵后方冲出,像一道铁灰色的潮水涌过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