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头是第一个,然后是邻村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农。
他让他们站到前面来。
他们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,经历了家破人亡。让他们来定规矩,大家听不听?
人群中有人犹豫,有人点头。但没有人反对。
老周第一个举起手。
老赵头碾碎了烟袋锅子里的烟丝,也把手举了起来。
他活了五十多岁,生平头一回在这样的场合举手。粗糙的掌心朝向火把,五指微微张开,有些抖。。。。。。
但没有放下。
那按规矩该怎么办?
老赵头旁边,一个头花白的老妇人忽然开口。她是石羊村西头老陈家的婆婆,三个儿子被山洪冲走了两个,剩下一个还在县城里生死不明。
要我说,她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第一条,得护着娃和婆娘。
男人打架,别伤及妇幼。这是人伦。
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。
老周点点头,这一条,加进去。
又有一个老人说:偷盗的,不能光打。得有个准数——偷多少,罚多少。不然今天断指,明天砍手,后天就要杀人了。
老周沉吟片刻,偷粮的,按粮的倍数罚。偷一次的,断指示众。再犯的,逐出山寨。
那一夜,聚义坪的火把燃了通宵。
天亮时寨门旁的青竹竿上升起了一面新的旗——不是什么杏黄旗,而是一块被山洪冲下来的破门板。门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三条规矩。
一、杀人者偿命。二、偷盗者断指,再犯逐出。三、欺凌妇幼者逐出山寨。
刘三被按在聚义坪的青石上断了根小指。断指时老周让全寨的人都看着。让所有人都记住——这寨子是灾民的寨子,不是土匪窝。
刘三的惨叫在岩壁间回荡了很久。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,扭曲得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。
刘三下山时,天已大亮。
他踉踉跄跄地沿着羊肠小道往山下跑。断指用破布缠着,一路上几次回头望向那扇破门板上的新旗。
风很大,老周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板上,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。
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,是米香。
山坳里有人在生火煮粥,米粒在陶罐里翻滚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。还有人在敲打什么,有节奏的、沉闷的声响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看见几个男人正用青竹加固寨门,竹节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县城里过年时的社戏。锣鼓声也是这样的,有节奏,让人心安。
但这里不是县城。这里是他刚被逐出的山寨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山下走。断指处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,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觉得,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——不是那根手指,是别的什么。而身后那片陌生的山坳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长出来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
老赵头站在寨门口,望着刘三消失在林子里的背影。
婆娘走到他身边,怀里还抱着那只老母鸡。鸡又下了一个蛋,温热的,在她掌心里微微颤。
当家的,她说,这寨子,能住多久?
老赵头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。
不知道。
他顿了顿,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昨儿夜里举手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但举上去,就没想放下来。
婆娘没再说话。
远处,几个女人正从溪涧边挑水回来,竹扁担吱呀吱呀地响。男人们加固寨门的敲打声越来越密,像在给这片山坳重新起搏。
太阳从岩壁上方升起来,将漫山遍野的人影,照得又短又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