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裕帝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老五从不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
上次他去洛阳是装病,那次是为了钓出暗朝和槐安。
这次呢?他没有问。
他只是从周景昭的眼神里,读到了一个儿子对父亲最深的担忧。
老五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。
周景昭没有正面回答:
儿臣只是觉得,父皇在长安太累了。洛阳的龙门石窟,父皇应该再去看看了。
隆裕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他没有追问,只是忽然说了一句:朕前几日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你母亲在石榴树下站着,怀里抱着刚满月的你。她说天冷了,让朕多添件衣裳。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轻了下去,朕醒过来,才想起她已经走了这么多年。那时你才十六,一转眼你替朕平了爨氏之乱,剿灭了生僚,又击退了西草蛮的南下。又守着江南,开辟高原,如今又要去蜀地。
你母亲若还在,看见你如今的模样……
他停了停,会很高兴的。
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端端正正跪下叩。
儿臣此去蜀地,快则数月,慢则半年。江南有谢长歌,高原仍在儿臣节制之下。长安这边……
隆裕帝打断他:长安有朕。
你替朕把蜀地平了。朕在长安,等你回来。
周景昭叩,起身。退到殿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。
父皇,儿臣已经将龙羽澜和她率领的舰队调到了洛阳附近,若有不谐,可遣人调她。
另外王府中有一支两百人的精锐,他们都是宁州讲武堂出来的。儿臣留他们在长安,替儿臣守着王府。
隆裕帝看了高顺一眼。
让高靖编入豹骑左卫的值宿序列。按宁王府亲卫的标准支饷。
高顺躬身应下。
周景昭再次行礼。
转身,大步走出御书房。
廊下的风卷着几片槐叶,从他袍角边掠过。他翻身上马,往王府方向驰去。
清荷已收拾好行装等在门口。鲁宁备好了换乘的马匹。小七背着书箱站在清荷身旁,手里捧着那只铜星盘。
师父的星盘,他将星盘递向清荷,路上替殿下收着。
又补了一句,边缘那圈极细的刻度,是量天尺的仰角刻度。不是寻常星盘。这些年南中工司量天尺的射程数据,有很多是师父用这只星盘替殿下算的。
周景昭勒住马。
目光落在小七手边那只空了的书箱上。
他将马鞭往靴筒里一插,对小七说:你师父把星盘给了我,把你也给了我。
从今往后,你的命数不是替谁算的。
他顿了顿,你是替大夏算。
小七端端正正跪下,叩了个头。
声音还很稚嫩,却说了一句极沉的话:
小七愿随殿下。殿下在蜀地,给师父留一盏灯。
周景昭伸手将他扶起来,翻身上马。
马蹄敲在长安城古老的青石板路上,从王府往城西方向,渐行渐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