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长信宫。
周翊文跪在太后暖阁的软榻前。双手将一碗刚煎好的汤药,捧到榻边。
汤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,他亲自盯着药僮煎的,当归、黄芪、党参、白术。都是极寻常的几味补气药材,寻常到让人不会多看一眼。
太后靠在织金引枕上,接过药碗,喝了几口。然后搁下碗,望着这个跪在榻前的曾孙。
殿外,端午的龙舟鼓声隐隐传来。
暖阁里安安静静,只有鎏金博山炉中的安神香,在袅袅升起。
在工部观政,如何?
回曾祖母,周翊文的声音很轻,王尚书近来让孙儿整理江南水利的水泥护坡图纸。
打算编一部《江南水利考》。
他顿了顿,到时候,请太祖母过目。
太后微微点头。
你皇祖父年轻时,也喜欢水利。
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窗棂上,像是穿过了很多年。
那时候他不还是太子,你曾祖父让他去荆楚治水。他在江陵一待,便是大半年。
回来时人瘦了一圈。但眼睛。。。。。。太后收回目光,落在周翊文脸上,是亮的。
你做这些,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他会欣慰。
周翊文垂下眼帘。
孙儿只是想,他说,替父亲分忧。
太后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,然后缓缓闭上了眼。
有些乏了。她说,你先退下吧。
周翊文跪安后,退出暖阁。
在廊下站了片刻。
廊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。他望着那几株石榴树,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——
顾贵妃就是在这几株石榴树下,教他认字的。
那时候他还小。被宫女抱着站在树下,看石榴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。落在顾贵妃乌黑的髻上。
如今顾贵妃已去了多年。
石榴花年年开、年年落。
他转身往宫外走,在长信宫门口,碰见了乔陆英。
乔陆英是来给太后送端午粽子的。食盒里装着御膳房新蒸的红枣粽,还冒着热气。
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周翊文微微颔,错身而过。
乔陆英望着他的背影,消失在宫巷尽头。然后提了提食盒的提梁,继续往暖阁走去。
他在东宫当差多年。
早已学会什么话该说。什么话该放在心里。
五月初十,东宫偏殿。
周翊文在书案前翻看那本札记,札记已快写满了。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像一幅用墨线织成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