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公从屏风后走出来。白比去岁更多了些,手里端着茶盏,泡的是极寻常的杭白菊。
他走到长案前,将茶盏放在油灯旁。
你们可知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柄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、却依然沉重的铁锤,此番为何北境、高原、海路,三线皆败?
没有人回答。
郑公呷了一口茶。
我们败在,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,只盯着宁王。
独孤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我们把所有的棋子,都压在宁王一个人身上。郑公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掠过,以为打掉宁王,大夏便垮了。
可大夏不止一个宁王。
他竖起手指,一根一根数:
陛下在长安。太子在监国。三皇子在北境督粮。六皇子在辽东压阵。淮阳郡王拿着令箭查虚额。
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时,他停了停。
连雷巢军这种我们从未摸清的力量,都能一夜之间出现在草原深处。
郑公收回手,缓缓拢入袖中。
大夏是一棵树。他说,宁王只是树冠。
树冠再大,砍掉了还能再长。
他望着灯焰,声音更低了:
但树根呢?
树根在长安、在陛下和太子、在那些。。。。。。他顿了顿,我们从未真正渗透进去的体系里。
独孤衍端茶的手,不自觉地微微一顿。
我们砍了这些年树冠,郑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树没倒,我们自己的刀——先卷了刃。
茶盏里的杭白菊浮浮沉沉。
郑公重新开口时,语气已转为平直的部署:
接下来,不能再砍树冠。
要从根上动手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件事。要同时做,但不能让人看出——是同一只手在推动。
第一件。第一根手指屈下。
让宁王被缠在江南,寸步难行。
独孤衍微微倾身:他修水利,不是好事么?
是好事。郑公点头,疏浚河道也是好事。
可好事做多了,便会得罪人。
他看向独孤衍:他在太湖清淤,沿湖围田的豪族,失去了多少新垦的湖田?
不待回答,又转向独孤儇:他在黄浦江拓浚,沿岸那些靠旧河道私设卡子的地头蛇,又被断了多少财路?
还有晒盐法。造纸新工艺。郑公的声音依然平缓,哪一样没有触碰到豪绅旧有的利益?
独孤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