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锋沉默了片刻:“他闻得见,他比谁都闻得见。”
隆裕三十三年十一月十二,长安。
隆裕帝将周景昭的奏报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的是战果:东溟山城已克,圣太子生擒,暗朝覆灭,缴获无算,倭寇清剿殆尽。
第二遍看的是姿态:辽东降城与高句丽请和事宜,当由太子主持收束;倭岛暂代暗朝旧地,伏请父皇圣断。他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老五把最大的功劳让出来了。辽东是太子的人打的,收束交还给太子;倭岛是老五自己打的,收束交还给朕。他自己呢?他在杭州,继续替他守着江南、岭南、剑南。
高顺侍立在侧,拂尘搭在臂弯。隆裕帝将奏报放在御案上,手指在“暂代暗朝旧地”
五个字上轻轻叩了一下,忽然问了一句话:“高顺,你说老五这道折子,是不是太周全了?”
高顺的眼帘垂着。
“老奴不懂朝政。但老奴记得,此前宁王殿下从南中上了一道折子,奏请将晒盐法收益拨出两成用于讲武堂和各地官学。那时殿下根基未稳,朝中许多人说他不懂规矩。如今殿下在杭州,平暗朝、擒圣太子、剿倭寇,功盖诸王,却把收束的权力让给了陛下和太子。殿下不是不懂规矩,他是太懂了。”
隆裕帝的手指从奏报上移开,铺开一张空白的敕旨,提笔蘸墨。
“敕曰:南中水师都督李光,加兵部侍郎衔,仍领南中水师。罗锋、龙羽澜、杨猛各升一级,赏银有差。宁王周景昭督帅有功,赐金帛若干,荫一子为骑都尉。辽东降城及高句丽请和事宜,由太子主持收束。倭岛暂代暗朝旧地,由南中水师驻泊剿倭。诸事着三省并议。”
他搁下笔,将敕旨递给高顺。高顺双手接过正要退出,隆裕帝忽然抬起手。
“还有一道。”
他从御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敕旨,铺开。笔蘸饱了墨,悬在纸上停了数息,然后落笔。
“敕曰:朕惟治世以文,勘乱以武。宁王周景昭,文武兼资,勋劳懋着。江南水利方兴,太湖疏浚、黄浦江拓浚、海塘岁修诸工,皆系东南民生国计。着宁王以尚书左仆射衔,仍督江南、岭南、剑南三处军政要事,兼领江南水利诸务。江南水利未竟之前,毋庸来京。”
他搁下笔,将两道敕旨一并递给高顺。
“。”
高顺双手接过两道敕旨,目光在第二道敕旨的“尚书左仆射”
五个字上停了极短的一瞬。尚书左仆射,从二品,尚书省仅次于尚书令的副2之职。
尚书令是杜绍熙,杜绍熙今年六十有七,已多次上疏乞骸骨。陛下在这个时候把尚书左仆射的衔加在宁王身上,不是让他回长安理政,宁王仍督江南。而是告诉所有人:杜绍熙之后,尚书省的下一个掌舵人,就是宁王。
但陛下又说了“江南水利未竟之前,毋庸来京”
。江南水利是百年工程,太湖、黄浦江、海塘,哪一项都不是三五年能完工的。
陛下给了宁王尚书左仆射的衔,却没让他进京。这是加衔,不是调任。是定名分,不是收兵权。太子监国以来刚刚立了些威望,若此时把宁王召回长安,朝局恐有不稳,陛下什么都算到了。
高顺将两道敕旨收入袖中,躬身退出御书房。廊下的风已带了冬日的寒意,他将袖中的敕旨往里拢了拢,贴着手臂。他抬头望了望天,灰蒙蒙的,像一张铺开了还没落墨的宣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