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裕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五,东溟山城。
李光的“十日不封刀”
已到了最后一日。东溟山城方圆百里内的倭寇巢穴被陌刀军和破罡弩篦了一遍又一遍。杨猛带着三百陌刀军从山城出,沿着倭岛西岸向北逐洞逐窟地清剿。那些藏在礁石洞里的、躲在废弃渔村里的、潜入山林以打猎为名伺机劫掠的倭寇,被陌刀军的靴声从藏身处惊起,像受惊的鼠群四散奔逃。
陌刀劈入骨头的闷响在礁石间此起彼伏,破罡弩的弩矢在海风中掠过蓝痕,淬过树蛙皮脂的箭簇钉入逃窜者的后颈与脊背,将那些还没来得及拔出倭刀的手永远钉在了礁石上。
十日之内,杨猛清剿了大小巢穴二十余处,斩杀倭寇千余人,缴获倭刀、弓矢、小型快船不计其数。他将这些倭刀的精品挑出来装箱运回杭州,粗劣者就地熔毁,将铁料留给驻守港口的水师修补舰船。
十月二十九,龙羽澜的舰队从朝鲜半岛西岸返航,途经倭岛西岸时与李光汇合。她在清川江口截获的最后一批北逃船队中,不仅有韩赵魏三系的遗老遗少,还有几名扮作商贾试图混入高句丽的倭寇头目。
龙羽澜将这些俘虏与缴获的账册一并移交李光,自己带着舰队在东溟山城以北沿海巡弋了三日,确认倭寇没有集结反攻的迹象,才率队南下返回登州。
十月三十,一支从倭岛东南方向悄然驶来的倭寇船队试图趁夜色摸向东溟山城。十余条关船趁月黑风高绕过了龙羽澜的巡弋线,贴着倭岛南岸的礁石区无声潜行。
他们不知道李光在南侧礁石区留了三条改装哨船,那是杨猛在琉球无人岛缴获的快船,吃水浅,船身涂成礁石灰,蹲在礁石群中如同鬼魅。
哨船上的水兵用蒙着黑布的油灯将倭寇船队的航向、数量、度一一报给“平南”
号。“平南”
号与“定南”
号在雾中转向,侧舷炮门全部打开,量天尺的炮手们将仰角尺上的指针拨至俯射刻度,炮膛里填入糖霜雷。
第一轮齐射,十余只陶罐在倭寇船队上空炸开,火药、铁砂、碎瓷片与熔化的糖霜如暴雨般倾泻在关船的甲板上。第二轮齐射瞄准的是水线。炮弹在关船吃水线附近炸开,海水从裂口涌进,糖霜黏在裂口边缘,遇水不溶,像一层蜡封住了海水却封不住火。关船在烈焰与海水之间沉没。这支倭寇船队没有一条逃出生天,从被现到全灭,不过半个时辰。
杨猛在千里镜里看完了炮击的全过程。他放下千里镜,拿起刀,带人去了那片礁石区打扫战场。残骸间捞起几个还没咽气的倭寇,其中一个穿着半身胴丸、腰间别着一柄镀金倭刀的,用生硬的汉话吼着:“大夏的狗!武士绝不会降!”
杨猛看着他被烧烂的半边脸,伸手抽出他腰间的镀金倭刀,一刀劈下。
“你是武士?你们倭寇杀大夏百姓的时候,屠的也是手无寸铁的平民。我们不杀降兵,但你们不是兵,你们是倭寇。”
刀落下时,那倭寇至死没有闭眼。
十一月初五傍晚,十日之期届满。东溟山城方圆百里内,倭寇绝迹。杨猛站在山城望楼上,展开李光军令与周景昭批复对照着看了一遍。
李光给他留了三条哨船、一门量天尺备用炮架、足够吃半年的粮草,以及五十名伤病愈后可以归队的水兵。陌刀军三百人留一百,其余随主力返航琉球。
杨猛将百人分作三班,轮流驻守港口炮台和山城主殿。他在主殿前立了一根旗杆,亲自将青龙旗升上杆顶。海风将旗吹得猎猎作响,旗上的青龙在暮色中张牙舞爪。
十一月初十,李光的铁甲舰队带着圣太子、六国遗老俘虏、缴获的物资与阵亡将士的骨灰返航琉球。九艘铁甲舰鱼贯驶出东溟山城港,与罗锋的十条战船在海上列成三列纵队。青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,舰尾拖出数十道雪白的航迹,像一群收工归去的巨鲸。
龙羽澜的舰队在登州休整数日后已返渤海湾驻地,临行前她给李光留了封信,只有一行字:“下次出海,叫上我。”
李光看后将信折好收入怀中。
罗锋站在旗舰舰桥上,望着渐渐远去的倭岛海岸线。
“都督,杨猛一个人留在那儿,会不会太单薄了?”
李光的千里镜里,山城望楼上的青龙旗正渐渐缩小成一个极小的黑点。
“单薄是单薄,但杨猛不会怕。王爷当年就说过,倭岛的据点只驻不扩,要的是楔子,不是靶子。兵多了,楔子就变成了靶子,反而不安全。”
舰队驶入琉球海域时已是十一月底。李光站在舰桥上望着远处那霸港的轮廓,忽然对罗锋说了句不相干的话——“你说王爷在杭州,能不能闻见海风里的硝烟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