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裕三十三年九月二十,长安,御书房。
隆裕帝将周景昭的奏折放在御案上,手指在“秋猎计划”
四个字上轻轻叩着。高顺侍立在侧,拂尘搭在臂弯。窗外长安的秋意已深,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,风过时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。
“高顺。老五这道折子,你怎么看?”
高顺的眼帘垂着:“老奴不懂兵事。但老奴记得,隆裕二十八年,宁王殿下在南中练水师,朝中有人说南中没有海,练水师做什么?宁王殿下没有理会。数年后,李光的水师在琉球剿倭,在鬼哭礁伏击血隼快船。如今宁王殿下要跨海东征,拔掉东溟山城。老奴想,殿下从隆裕二十八年便开始准备今日这一仗了。”
隆裕帝的手指停住了,隆裕二十八年,老五到南中的第三年,便开始练水师。那时南中确实没有海,滇池是湖,洱海是湖,但交州有海,交州的海港在龙编,龙编的水师船坞是墨衡一砖一木建起来的。
老五在南中晒盐、种茶、开学堂、练水师的时候,苏治在政事堂笑他;蜀王在剑门关外派人杀他;越王在越州养鹤;周朗晔在雍国公府收槐叶。没有人觉得南中的水师有一天能跨海东征。如今老五的折子递到了他的案头,九艘铁甲舰,二十余条战船,一万两千余人。他要替大夏拔掉暗朝在倭岛的根。
隆裕帝铺开一张空白的敕旨,提笔蘸墨。
“敕曰:宁王周景昭所奏‘秋猎计划’,朕准了。着南中水师都督李光为远征主将,齐逸为参军,罗锋副之,杨猛为陆战统领。
东海舰队、琉球驻军,悉受李光节制。粮秣军饷,由宁州商会支应,户部、兵部协办。江南、岭南、剑南三处军事,仍由宁王坐镇杭州调度。朕在长安,等你们的捷报。”
他搁下笔,将敕旨递给高顺。
“。”
高顺双手接过敕旨,正要退出,隆裕帝忽然道:“高顺,周胜在辽东围了丸都城二十多天了。高句丽人缩在城里不出来,东胡人在边境上观望。老六等不到明年开春。朕也不等明年开春。传旨周胜,鸭绿水封冻之前,必须拿下丸都城。拿下了,东胡自然不敢动。拿不下,东胡便会替高句丽人收尸,从背后咬他一口。”
高顺应下,躬身退出。隆裕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,望着窗外那株太宗皇帝亲手植的老树。树叶黄了大半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
他忽然想起顾蕙,那年在皇宫,她站在梅树下,怀里抱着刚满月的珲奴(周景昭乳名)。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低下头对怀中的孩子笑,那个笑容很轻很轻。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,她在笑她的儿子,有一天会带着九艘铁甲舰跨海东征,替她报那个她到死都不知道的仇。她不知道,她只是笑。
隆裕帝将周景昭的奏折折好,收入袖中。与那只空锦囊贴在一起。
隆裕三十三年九月二十五,淮阳郡王府。
周昱在书房里读周景昭的信。信很短,比“二哥珍重”
还短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二哥,臣弟的水师要出海了。淮水东流入海,海那边是什么,臣弟先看一步。臣弟的水师从海那边回来时,给二哥带一捧倭岛的土。”
他将信看了很久,然后折好收入那只装着惠妃家书的锦盒中。从书架上抽出《水经注》,翻到淮水篇。淮水出南阳平氏县桐柏山,东南流,经义阳县,又东经淮阴县,又东入于海。他的手指在“又东入于海”
五个字上停住了。
“温敏。”
温敏从廊下进来。
“王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