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裕三十三年九月十二,幽州,安东将军行辕。
周胜站在沙盘前,手里的竹竿点在鸭绿水东岸一片标注着朱红小旗的位置上。那是高句丽的丸都城,依山而筑,城基以条石垒成,城墙高三丈,城外引鸭绿水的支流为护城河。
周胜的兵已经围了它二十一天。竹竿从丸都城移开,沿着鸭绿水东岸缓缓南移,每移一寸便是一座被高句丽人放弃的小城。从腊月出兵至今,他夺下了七座城。七座城都不大,最小的不过数百户,最大的也不足三千户。
高句丽人撤得极有章法,粮草带走,水井填埋,城门拆毁,连城墙上的条石都撬走了不少。他们不是溃退,是收缩,像狼王带群狼有计划的撤退,狼群没有四散逃命,而是聚拢起来缩回了狼穴深处。
丸都城便是那座蜂巢。
沙盘对面站着三皇子周墨珩。他在幽州督粮已近半年,人瘦了一圈,颧骨微微凸起,但目光比在荆楚治水时更沉了。粮秣转运、地方安抚、民夫征调、伤兵安置,太子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,本意是让他替周胜守后方,他却把自己守成了幽州地面上最熟悉每一座粮仓、每一条运粮水道、每一个州县存粮数目的人。
“老六,高句丽人等的不是东胡。”
周墨珩的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周胜的竹竿停在丸都城的城头。
“我知道!他们在等冬天,等到鸭绿水十一月封冻,冰面厚得跑得马。我的水师优势,到了冬天便废了。他们缩在丸都城里,存了足够吃到明年开春的粮食。我等不到明年开春,太子在长安等战报,父皇在长安看战报。我围了丸都城二十一天,朝中已有人弹劾我养寇自重。”
周墨珩沉默了一息。
“弹劾你的是谁?”
“多半是御史台的人。廖文清留任之后,御史台的风向变了。从前苏治在时,御史台弹劾人是替四皇子一系清路。如今苏治免了官,御史台弹劾人,弹的是真过失。”
周胜的竹竿在丸都城城头轻轻敲了敲,“我的过失就是围了二十一天拿不下一座丸都城。他们说得没错。”
帐外传来马蹄声。值官掀帘进来,双手呈上一只封套。“长安,兵部急递。”
周胜接过拆开。高靖的字迹,笔画硬朗如刀。信很短:“辽东战事,陛下已悉。高句丽坚守不出,东胡观望不前。陛下问:丸都城何时可下?”
周胜将信折好放在沙盘边缘,手指在丸都城的城头轻轻叩了一下。父皇在问,丸都城何时可下。父皇没有催,父皇只是问。
“老三,你替我拟一道回执。就说高句丽坚守,丸都城急切难下。臣需待到鸭绿水封冻之前,寻机决战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另外,东胡那边,派使者去。不是去求他们中立,是去告诉他们,大夏的安东将军,灭了高句丽之后,刀锋向北还是向西,取决于他们今年冬天在边境上放多少匹马。”
周墨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老六,你这是讹诈。”
“是讹诈,但东胡人信讹诈。他们不信盟约,不信承诺,只信刀。我的刀架在高句丽的脖子上,他们看见了。下一刀架在谁脖子上,他们自己会想。”
周胜将竹竿插回沙盘边缘,“老三,你替我去办这件事。你的嘴,比我的刀好使。”
周墨珩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隆裕三十三年九月十五,杭州别院。
周景昭的书房里摊着三幅图。第一幅是东海海图,从琉球那霸港向东至倭岛西岸,李光用朱笔标注了东溟山城外围的所有水道、暗礁、登陆点。
第二幅是倭岛西岸地形图,段破晓的靖海司花了近两年时间,以商船、渔船、漂流木的名义抵近侦察,将东溟山城周边的城垣、炮台、船坞、仓库一一标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