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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空锦囊(第1页)

简老太爷的寿宴办了三天。第三天夜里,简氏将女儿叫到自己房中。

“绾笛,你父亲来信说,让你在江南多住些时日。你外祖父年纪大了,你在江南多陪陪他,也是替你父母尽孝。”

简氏坐在灯下缝着一件旧衣,针线在布料间穿梭,手指稳当如年轻时一样。

“你父亲还说,宁王在杭州办了一座紫阳书院,山长是陆沉舟。陆沉舟是你外祖父的旧识,黑白学宫的山长,学问极好。你若在杭州住得久,不妨去书院听听课。陆山长开了经史、算学、水利、海事四科,女子亦可旁听。”

高绾笛坐在母亲对面,手中握着那只从长安带来的青瓷瓶——宁州工司新制的薄荷膏。春汛时节的蚊虫果然比长安的毒,她手腕上被叮了两个包,涂了薄荷膏便不痒了。瓶身被她握得温热,釉面光滑如玉。她将青瓷瓶在掌心转了转,抬起头。

“母亲,父亲为什么让我去紫阳书院听课?”

简氏手中的针线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穿梭:“你父亲说,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有主意。他替你挡了长安城所有的求亲帖子,不是不想你嫁人,是不想你嫁给那些你不喜欢的人。你喜欢什么样的人,你自己去看,自己去选。选好了,告诉他一声便是。”

高绾笛将青瓷瓶握在掌心,瓶身的温度与她的体温融为一体。窗外简园的夜色沉沉,老梅树的枝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
她忽然想起谢长歌蹲在渠边,裤腿上全是泥,折扇在泥地上画着工期对比图。她想起他和裴砚书争论时的样子。她将青瓷瓶贴在胸口,隔着衣料,瓶身的温热渗进她的肌肤,像一只极小的、安安静静的手炉。

隆裕三十三年四月初二,长安,雍国公府。

四皇子周朗晔在书房里将苏治送来的那本《汉书·诸侯王表》翻到了最后一页。这一页写的是七国之乱后,汉武帝行推恩令,诸侯王的封地被一寸一寸削去,子孙沦为庶人。他在这一页夹了一片枯叶做书签。枯叶是去年秋天从国公府那株老槐树上落下来的,他让内侍捡了夹在书中,一直夹到今天。

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。进来的是他的乳母——一个头花白、背微微佝偻的老妇。她是周朗晔府中唯一还能自由出入的人。苏治买通了她,她便成了苏治与周朗晔之间的信使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蜡丸放在书案上,然后躬身退了出去,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。

周朗晔拿起蜡丸捏开。蜡壳里是一张极薄的桑皮纸,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苏治的笔迹——“洛阳密报:上咳血。高顺密召太医,药渣中有三七、白及、侧柏叶。”

咳血。三七止血,白及敛肺,侧柏叶凉血。这三味药合在一起,是治肺络损伤、咳血不止的方子。

周朗晔将桑皮纸凑近烛火烧了,纸灰落在书案上,他用手指将灰烬碾碎,碎成极细极细的粉末,然后轻轻吹散。灰烬飘落在《汉书·诸侯王表》最后一页,落在那片枯叶上,将枯叶的边缘染成灰白色。他合上书,将那片沾了灰的枯叶夹回原处。

窗外长安的夜色沉沉。四月的风已带了暖意,但周朗晔觉得冷。不是身冷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他在这座国公府中圈禁了数年,母亲贤妃刘氏在宫中称病不出,胞弟周贺被封了北海郡王却永远不能离开长安。父皇把他们母子三人一个一个地从棋盘上拿下来,放在一个谁也够不着的角落里。

他不甘心,但他也知道,不甘心的人不止他一个。苏治不甘心,他这一系的不甘心,那些在他被降爵之后树倒猢狲散的门客幕僚不甘心。如今父皇咳血,太子监国,宁王远在江南,长安城里真正握在太子手里的兵不过五千。苏治在替他数着这些数字,一个一个地数,像数一盘散落的棋子。

他将手按在《汉书·诸侯王表》的封面上,掌心下是那片沾了灰的枯叶。枯叶很脆,轻轻一碰便会碎成齑粉。他没有碰它,只是将手放在那里,像放在一扇尚未推开的门上。

杭州别院,后院。

卯时三刻,天色将明未明。运河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春雾,石榴树的新叶在雾中绿得亮。承宁站在青石台阶前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微弯曲,脊背挺得笔直。

竹条横在胸前,刀尖指向斜前方——正是徐破虏教亲卫们练刀时的起手式。他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双腿开始微微抖。他没有动。

周景昭站在他身侧,手中握着一根同样的竹条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将竹条轻轻点在承宁的后腰上。承宁便知道,腰又塌了。他深吸一口气将腰挺直,竹条从后腰移开,他松了半口气——只松半口,因为父王说过,站桩的时候气息不能散,散了便站不住。

安歌蹲在石榴树下,手里抱着木蝴蝶,安安静静地看着哥哥站桩。彩凤蹲在她肩上,歪着脑袋,忽然叫了一声“承宁号,开船”

。安歌伸出食指轻轻嘘了一声,彩凤便住了嘴,用喙去啄自己翅膀底下的一根绒毛。

又过了一炷香。承宁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,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挂在睫毛上,他不敢眨眼,怕一眨眼汗珠落下去,自己的气便跟着散了。周景昭将竹条收回。

“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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