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歌道:“章程已拟好,选址看了三处,等王爷定夺。”
周景昭点了点头:“书院的名目,加上水利与海事两科。水利科由吴洵一和沈鹤龄主持,海事科由周老铁主持。不拘一格,广收寒门。”
吴洵一与沈鹤龄对视一眼,同时跪下。周老铁慢了半拍,也跟着跪了下去。三个人的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,声音参差,却一样沉重。
周景昭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了南中的李轻舟、李毅、吕彦博,想起了讲武堂第一批毕业的杨延,想起了此刻正在琉球待命的李光,在渤海湾待命的罗锋,在登州待命的龙羽澜。
他从南中起家,用的是这些人。他在江南布局,用的还是这些人。
不是世家子弟,不是皇亲国戚。是被这个世道亏待过、却依然愿意为这片土地做点什么的人。
“都起来。”
他说。
三人起身。周老铁的膝盖似乎真的不太好,起来时趔趄了一下,被沈鹤龄一把扶住。老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
周景昭看着他,忽然道:“周老铁,你说你在富春江上跑了五十年船。你的腿,是怎么回事?”
老人怔了怔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语气平淡:“隆裕二十五年,草民在江上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。水太急,把草民卷进去,右腿撞在暗礁上。后来接好了,但落了毛病,阴天下雨便疼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道:“那孩子若是活着,今年该有十二三岁了。”
隆裕二十五年。
周景昭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那一年,母亲病逝。他在灵堂里跪了三天三夜。而这个老船工,在富春江的急流里救起了一个孩子。
“那孩子,后来怎样了?”
周老铁笑了笑,露出那口残缺的黄牙:“活了。他爹娘带着他来找草民磕头,草民说不用,让孩子好好读书,将来做个有用的人。”
他挠了挠花白的头:“也不知道那孩子后来读书了没有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景昭忽然道:“会读的。”
老人抬起头,有些不明所以。
周景昭没有解释。他只是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本《公瑾水战法》,翻到扉页。那里有一片空白,周瑜没有题字,周桓也没有批注。他提笔蘸墨,在扉页上写下了八个字——
“江河不改,赤壁犹在。”
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。
周老铁凑过来看,嘴唇翕动,将那八个字默念了两遍,忽然转过身去,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运河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千年前赤壁江面上的那场大火,穿过漫长的岁月,变成星星点点的渔火,散落在这条千年不息的河流上。
而那条河,还在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