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转向戴黑笠的文士:“这位乃是,朝鲜国靖安君,李芳远殿下。”
足利义满以汉礼深深一揖,汉语竟然十分流利:
“诸公幸会。外臣足利义满,奉日本国主之命,特来朝见大明太上皇帝、大皇帝陛下。久慕天朝风华,今日得至南京,幸甚至哉。”
李芳远亦行礼如仪,声音温和:
“下国臣子李芳远,奉父王之命,代父王朝觐,恭祝太上皇圣寿无疆,国祚永昌。”
江风卷过码头,旗幡哗啦啦地响。
二十余名大明高官,此刻竟无一人出声。
无数道目光在朱允熥与两位“国王”
之间来回逡巡。
太子殿下这次出海,不是巡视,不是贸易。
他是把两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,直接带回来了。
朱椿最先反应过来。
他整袖上前,以亲王之礼相还,笑容温润,如春风化雨:
“二位远来辛苦。陛下奉太上皇旨意巡阅东南,尚未回銮。还请先至会同馆驿歇马。待陛下归京,再行朝见大礼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与朱允熥轻轻一碰。
朱允熥点了点头。
接风的宴席设在会同馆正厅,朱椿为主。
朱允熥未出席。镇海号靠岸不过一个时辰,他与朱高煦已换了快马,往钟山方向去了。
席间,足利义满与李芳远分坐左右上首。
酒过三巡,足利义满举杯,以汉诗咏叹江南秋色,辞章典雅,竟暗合杜工部遗韵。
李芳远含笑应和,出口便是四六骈文,用典精当,气韵清华。
满座文官面面相觑。
他们原以为化外藩王,不过粗通礼仪,哪知二人汉学造诣,竟不逊于翰林学士。
朱椿抚掌而笑,执壶亲自斟酒,随口接续,诗句如流水般倾泻而出。
他本就以文采风流着称,此刻应对两位异国贵胄,更是妙语连珠,典故信手拈来。
时而说及东海风物,时而论起前朝诗文,席间气氛融洽,大有惺惺相惜之意。
礼部尚书任亨泰坐在下首,端着酒盏的手半晌未动。
他身侧的老翰林压低声音:“任部堂…这…这真是日本国王?”
任亨泰缓缓放下酒盏,目光落在足利义满腰间太刀上。
“是他。”
任亨泰声音极轻,“洪武十一年,太上皇遣使赴日,带回的国书图影,老夫在档库里见过…”
老翰林倒抽一口凉气:“那太子殿下他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
任亨泰截断他的话,举起酒盏。
厅堂另一角,五军府的几位都督沉默地坐着。
徐辉祖盯着李芳远看了许久,忽然对郭英低语:“朝鲜那个靖安君,你瞧他手上。”
郭英眯眼细看。
李芳远执箸的手指修长白皙,但虎口与指根处,覆着一层薄茧。那是常年握弓执缰留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