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、第六日,皆在茫茫雪原上行进。
景致单调得令人心慌。天是灰的,地是白的,风是永远不停的。
偶尔见到几座低矮的土丘,几丛顽强的灌木,便算难得的变化。
朱高炽彻底蔫了,在马背上摇摇晃晃,有次差点栽下来。朱棣令两个亲卫一左一右护着他。
朱高燧也没了精神,小脸冻得通红,裹在厚裘里只露眼睛,再不嚷着打猎。
朱允熥却渐渐习惯了。他甚至能分辨出不同风声,掠过草尖的嘶嘶声,卷过雪地的呜咽声,撞击山岩的咆哮声。
他开始观察沿途地形:哪里可设伏,哪里宜扎营,哪里可能有暗泉。
夜里,他在油灯下涂涂画画,将白日所见草绘成图,标注地势、水源、风向。
第七日,正午时分,远远地,地平线上出现一片黑影。
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,随着队伍前进,渐渐清晰。
朱棣马鞭前指,“到了,开平卫,前元上都!”
朱允熥勒住马,眯眼望去。
没有想象中的巍峨。城墙多处坍塌,垛口残缺不全,城门洞开着,门扇早不知去向。
城楼上,大明龙旗在风里飘卷,旗角破烂。
城周是辽阔的草场,雪覆着枯草,几处有烧焦的痕迹。更远处,隐约可见连绵的丘峦,那是蒙古人游牧的漠南草原。
队伍缓缓入城,更显荒凉。
街道宽阔,却空空荡荡,积雪上脚印稀少。屋舍十室九空,有些只剩土墙框子,椽子房梁早被拆走,当柴烧了。
偶有几处完整的院落,门口有士卒值守,烟囱冒着稀薄的炊烟。那是驻军和少数随军眷属的住处。
朱棣的驻所在城中央,据说是前元某位宗王的宅子。门楣上的雕花模糊难辨,石阶裂缝里长着枯草。
亲卫们忙着卸鞍喂马,搬运粮草。
朱高炽被扶下马,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朱高燧倒是挣扎着自己站稳了,仰头看着这座荒城,张大嘴,说不出话。
朱棣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亲卫,大步走向正堂。朱允熥紧跟在他身后。
堂内还算干净,显然提前收拾过。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漠南舆图。
朱棣走到舆图前,背对朱允熥,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。
“洪武二年,你外祖父随徐大将军,率军攻破此地。元顺帝北遁,元上都至此归我大明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但如今你也看到了。三十年过去了,这里依旧是一座废墟。朝廷设卫、驻军、屯田,可鞑子一来,百姓仍要逃入关内。为什么?”
朱允熥走近舆图,手指划过从独石口延伸而来的细线。
“因为路太难,城太孤。开平悬于塞外四百里,粮饷、援兵、民心,皆如风筝线,稍有风浪,便易断绝。”
他迎上朱棣的目光:
“所以我要修驿路,筑堡寨。
不仅要让开平站稳,还要让东胜、丰州,乃至更北的应昌、全宁,都能连成线,结成网。
让大明在北疆,不是守几个孤点,而是布一片活棋。”
朱棣忽然笑了,“你比你爹,比我们这一代人,想得都要远。”
这时,邱福大踏步进来,抱拳道:
“王爷!斥候回报,西北百里外,发现鞑子游骑踪迹,约七八百骑,似在迁徙牧群。”
朱棣神色一肃:“再探。令朱能率一千五百骑,出城二十里巡弋,遇敌勿贪战,以驱赶为主。”
“得令!”
邱福退下。
朱棣对朱允熥道:“看见了吧?这便是开平。你睡在城里,鞑子的马蹄声,可能在百里外,也可能在十里外。”
朱允熥走到门口,望向城外苍茫的雪原,心里那团火,却烧得更旺了。
修路。筑堡。联线。结网。让这片土地,真正烙上大明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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