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过独石口,真不愧“独石”
之名。
两座黑黢黢的石山对峙,中间一道裂缝似的隘口。
官道在此窄得仅容一车通过,右侧是峭壁,左侧是深涧。涧水半冻,冰棱如犬牙交错。
全军肃静,马蹄包了麻布,缓缓通过。朱棣亲自立在隘口高处,手按刀柄,目光如鹰扫视四周山脊。
寒风从隘口灌入,发出呜呜怪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朱允熥牵着马走过时,仰头望了望那刀削般的崖壁。若在此处设伏,只需滚下礌石,千军万马也难通过。
他忽然想起冯胜说的“筋骨血肉”
。这独石口,便是燕山防线的“骨节”
,此处若失,北平门户洞开。
出独石口,景象豁然一变。
不再是燕山南麓的丘陵村落,而是茫茫草甸,衰草连天,远接灰蒙蒙的地平线。
雪盖住了大部分草色,只有些高处的枯草倔强地支棱着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天穹低垂,云层厚重,四野无人烟,唯有风声。
这便是塞外了。
朱高燧又兴奋起来,指着远处喊:“爹!看!兔子!”
果然有灰影在雪原上窜过。
朱棣却没笑,只淡淡道:“那是黄羊。再往北走,还能见到狼群。”
夜宿独石驿。这驿站比关内简陋得多,土坯围墙,茅草顶,马厩漏风。
驿丞是个满脸冻疮的老军,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忙前忙后。
热水有限,只够朱棣、朱允熥等几人擦把脸。士卒们用雪搓搓手脸,便挤进通铺和衣而卧。
朱允熥坐在炕沿,借着油灯看随行文书递上的驿路图。
从独石口到开平,还有四百余里,设八驿。平均每驿间距五十里,但在这种地形,五十里往往要走一整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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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明白了?”
朱棣不知何时进来,解下佩刀搁在桌上。
朱允熥指着图,“驿距太长。若遇风雪,或军情紧急,人马极易困在半途。且驿站太小,储粮存草不足,难以接应大队。”
朱棣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碗热水:
“当年你外祖父与徐达大将军北伐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那时连这些驿站都没有,全靠民夫肩挑背扛,沿途倒毙者不知凡几。”
他喝了口水,缓缓道:
“洪武三年,朝廷下令整修驿路,增设驿站。这些年下来,也算有了模样。
但朝廷银子有限,北边要用钱的地方太多——筑城、养兵、市马、抚赏蒙古归附部众……驿站能维持不废,已是不易。”
朱允熥沉默片刻,忽然道:
“四叔,若将驿路拓宽,夯土为基,碎石铺面;驿站加固,增建仓廪、水井、烽燧;
再于险要处,如独石口、黑风口这些地方,筑小型堡寨,常驻一哨兵马。如此,平时护驿,战时据守,可否?”
朱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赞许:
“你想得深。但这要多少银子?朝廷如今举债北伐,哪还有余力?”
朱允熥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:
“银子可以想办法。发行‘驿路国债’,专款专用;或鼓励商贾捐输,许以边市税赋优惠;
甚至可让沿边卫所屯田卒,农闲时以工代赈,参与修路筑堡,发给粮盐为酬。”
他越说思路越清晰:
“这条路,不仅是驿路,更是北伐大军的粮道、命脉。它稳固了,开平、东胜、丰州诸卫,方能真正站稳。
否则前线将士血战得来的土地,终因后方不继而弃守,洪武五年岭北之败,殷鉴不远。”
朱棣静静听着,半晌重重点头:
“你这番话,回北平后,可细细写成条陈,呈报陛下。若真能成,北疆防务,当焕然一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