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侯郭英、兵部尚书茹瑺、左都御史凌汉分坐两侧。
而在傅友德下首,单独设了一座,坐着一人,身形魁梧,面容粗豪。
此刻正抱臂斜睨着他,眼神如刀子刮过,正是凉国公蓝玉。
三年来,林浩然与这位总督东南的国公爷,竟是第一次正式打照面。
按福建不成的规矩,但凡新任布政使、按察使乃至都指挥使到任,安顿之后,总要寻个由头,或公开或私下,与以林家为首的八大家“叙话”
。
一方是强龙,一方是地头蛇,彼此摸清底线,划出道来,
往后这福建地面上的政令、赋税、海防乃至黑白两道的营生,才好顺畅。
这规矩,自洪武初年延续至今,无人明说,却人人遵循。
唯独傅友德例外。他是超品国公,天子钦命总督东南军务,权柄远非寻常督抚可比。
到任后,只管整顿军伍,巡视海防,对地方政务极少直接插手,对林浩然这等“乡贤”
,更是视若无物。
而林浩然,竟也沉得住气,三年来,未曾递过一次拜帖,未曾寻过任何由头求见。
双方就在这诡异的默契中,隔着无形的墙,对峙了整整三年。
今日,这墙被锦衣卫叩开了。
林浩然上前几步,依礼深深一揖:
“草民林浩然,拜见颖国公,拜见凉国公,拜见武定侯、茹部堂、凌总宪。”
礼数周全,声音平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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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友德抬手虚扶:“林老先生不必多礼,看座。”
有亲兵搬来一张圆凳,放在堂下。林浩然谢过,撩袍坐下,只坐了半边,腰杆挺直。
傅友德开门见山:
“今日请老先生来,别无他事。福建近日,颇多事端。海匪猖獗,竟敢袭击官军水寨;
新政初行,便有渔民无端失踪;市面不靖,流言四起。朝廷甚为关切。”
他目光落在林浩然脸上:
“老先生乃闽中耆宿,德望素着。
当此之时,尤望老先生能明晓大义,安守乡贤本分,约束宗族子弟,襄助地方有司,安抚乡民,勿生事端。
凡有宵小借机滋事,或暗中阻挠朝廷善政者,老先生得知,当及时报官,或直禀行辕。
这福建的安定,离不开老先生这等明白人。”
话说到此,意思已然通透:
朝廷知道福建谁说了算,也知道近日风波与谁有关。
如今大军压境,你林家该识时务,老老实实待着,别再伸手。
这是警告,也是划下底线。
林浩然静静听完,脸上皱纹舒展,露出谦和的笑意,再次拱手:
“国公爷金玉良言,如醍醐灌顶,老朽谨记于心。林家世代居于闽地,蒙朝廷恩德,方有今日些许薄名。
安分守己,忠君爱国,乃是林氏祖训,老朽一日不敢或忘。”
他语调舒缓,言辞恳切:
“只是…国公爷明鉴,福建僻处海隅,民情确与中原略有不同。八山一水一分田,百姓生计艰难,多以海为依托。
宗族聚居,守望相助,亦是无奈中形成的旧俗,绵延百数十年,盘根错节,非一日之功。”
他与傅友德平静对视:
“草民年迈,虽有心约束,然族中子弟繁多,产业琐碎,与各方牵连亦深。
譬如大树,根须已深入土石,若要全然按新枝桠的走向生长,恐非易事,也需时日徐徐图之。
唯愿上宪能体恤此间民情艰难,处置事务时,稍存宽和缓进之念。
和为贵,不仅是圣人之教,亦是闽地百姓千百年来赖以存续之道。
草民愚见,福建之安,在朝廷威德,亦在地方顺遂。上下相安,方能共御外侮,共享太平。”
郭英冷哼一声,茹瑺与凌汉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