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步履匆匆,穿过几重院落,径直进入总督行辕最深处的议事堂。
马车与护卫被悄无声息地引入侧院安置。
堂内早已备下冰盆,稍减暑热。
饭菜很快端上,皆是本地寻常菜式:一盆奶白的鱼汤,几碟清炒时蔬,一瓮米饭,简单至极。
席间无人言语,只闻细微的箸匙之声。
匆匆用完,撤去碗碟,奉上清茶,傅友德使了个眼色,傅忠立即带人退至堂外警戒。
堂内只剩朱允熥、郭英、茹瑺、凌汉及傅友德五人。
朱允熥端起茶盏,却未喝:“颖国公,福建情形,尤其是渔民失踪案,究竟如何?此地并无六耳,但讲无妨。”
傅友德面色凝重如铁,拱手道:
“殿下,三位,福建之事,盘根错节,远超此前预估。若说东南海疆是一张网,那福建便是这网最坚韧、也最污浊的结点。”
他略一沉吟,沉声道:
“首要之患,不在外寇,而在内蠹。闽地民风悍勇,尤重宗族。有‘陈、林、黄、郑、王、张、李、何’八大家之说。
此八姓并非单指八户,而是八大宗族联盟,世代联姻,关系错综复杂,枝蔓遍及城乡。
其势力不仅掌控田亩、山林、海埕,更深深渗透军、政、商、学各界。”
“军?”
郭英眉头一拧。
傅友德点头,“不错!福建水师提督柯梦龙,其妻出自泉州林家。都司衙门、各卫所中,中下层军官与此八家沾亲带故者,不知凡几。
政界,泉州知府唐以丞,是福州唐氏子弟,而唐氏与黄氏乃是姻亲。福建布政副使安重贵,看似清廉,其母族却与郑家关系匪浅。
商界更不必说,沿海大宗贸易,明里暗里,多由他们或其代理人把控。甚至府学、县学之中,资助寒门、把持科举荐选,亦有他们的影子。
黑道上的私枭、海匪,白道上的官绅、胥吏,灰道上的行会、船帮,处处可见其触角。
我这个总督,说来惭愧,军令不出福州城,即便出了城,也是大打折扣,阳奉阴违者众,实心遵行者少。”
凌汉冷哼一声:“如此说来,福建己成国中之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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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友德苦笑:“凌总宪言重了,却也点出几分实情。他们倒未必敢明目张胆对抗朝廷,但抱团自保、利益勾连,已成铁板一块。
新政颁行,触及海利根本,他们表面恭顺,暗中抵触之力极大。渔民领引、划区诸事,地方拖延推诿,便有他们的影子。”
茹瑺问:“那三十三户渔民失踪,与他们可有直接关联?”
傅友德神色更沉:
“初时,下官亦疑心是他们为阻挠新政,下此毒手。但经缜密调查,发现此事……或许另有玄机。”
他顿了一顿,转向朱允熥,声音压得更低,
“据零星逃回的三名渔民报告,及海上眼线传回的消息,综合研判,
掳走渔民的船队,手法狠辣老练,不像寻常海寇,或地方豪强所为。
其船只形制、作战方式,隐约指向海外一股残存势力…”
“何人?”
朱允熥目光如电。
傅友德一字一顿,吐出那个令人心悸的名字:“‘泼张’…张定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