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并不差钱,白银洪流在海贸,乃士大夫禁脔,如今被他死死地拿捏在手里,张昊忍不住慨叹:
天不生老子,大明暗如夜啊。
大伙在张家口歇一宿养锐,次日赶往宣化,也就是宣府军镇的镇城,甚至可以说是省城,因九边军镇和行省一样,中枢均下派有巡抚。
宣化地处燕山腹地,是蒙古高原通往中原的主要通道,城池雄阔甲于天下,乃九边宣府的政治、军事和经济中心。
国初此地设有省级军事单位,曰万全都指挥使司,后来卫制糜烂,万全都司成了昨日黄花。
如今专制军伍者称镇守总兵,协守即副总兵,分守一路称参将,各路往来策应称游击,守一城一堡者,有守备、操守、防守。
宣化城繁华富庶不输江南,开中输粮、募兵戍守、筑墙修城、制造器械、生活日用等等,处处离不开银子,于是边塞成了全国最大的银钱消耗地区,万商云集,这其中也包括江阴张家。
张昊牵马徜徉在熙攘的人流中,穿过十字街武德牌坊,来到店铺林立、车马络绎的城南大街,他的羊毛厂就在此处。
挂着“北方纺织协会”
旗子的铁杆直插云端,厂门左右的树荫下停满车马,小摊小贩们杂处其间,乱哄哄一片,烟酒、食物和牲畜粪便的味道,裹挟灰尘扑面而来,气味销魂。
张昊从挎包里取口罩戴上,斜一眼门墙上挂的牌子,上面是“洗毛厂”
三字,这是他集资设立的上市公司之一,专薅蒙古羊毛。
耿照去门卫房交涉,被护厂丁壮带去里面,盏茶时间,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伙跟着出来,拱手寒暄几句,引着众人进厂。
厂区东西两大排车间,有敞篷、有全封闭,穿梭往来的都是妇女老幼,污水哗哗的淌进暗沟,奈何天热,骚臭味太大。
库区驴嘶马叫,送货、查验、卸货、过秤的全是糙汉,干活也管不住贼眼,斜溜车间那边的大姑娘小媳妇,荤话满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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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城有佳人,颜玉技亦殊,宣府毗邻大同,婆姨自然不赖,张昊也忍不住爱美之心,往女人堆里多瞧了一眼,过来生活区,管事让人安排大伙住宿,领着他进来一个小院。
上房廊下候着一个瘦高个,朝管事摆摆手,引着张昊进来堂上,跪地叩头。
“小人丁尔祯,拜见驸马爷。”
“无须多礼,我要在这边住几天,当做寻常客户招待即可,你见过我?”
丁尔祯爬起来,躬身道:
“丁振宜是小的堂兄,因此得知驸马爷相貌。”
“跟我一块来的是鞑子手下汉奸,耿照给你说了吧?”
“小的明白。”
“羊毛都是关外运来的?”
丁尔祯呈上账册、表单说:
“宣大供货多是倪掌柜从鞑子那边弄来,其余分厂是本地所产。”
张昊翻看账册上的数字,皮张、羊毛吞吐量年年都在翻倍,但是数额并不大。
这说明倪老鬼混的不如意,只能在教门圈子里打滚,也就是赵全控制的大板升地带。
报表是大同、宣府两地分厂的季度报告,都是小打小闹,意义在于为地方提供就业。
“你做的不错,笔墨拿来。”
丁尔祯拿来文房四宝,见他裁了几个小纸条,估计是写鸽信,退到一边说:
“巡城营经常过来搜查厂子,勒索财物,我去拜见一回巡抚,随后总兵府派人过来学咱们养鸽子,这才算轻松些。”
“除了应付官方差事之外,鸽子一律不准私用。”
张昊提笔连写几份密信。
“听百姓说马总兵得胜归来了?”
丁尔祯称是,黯然道:
“前天夜里回来,据说走时候两千多人,归来不足半数,只带回几百具尸身,下葬时候小的亲自去了。”
张昊叹口气,收起密信起身。
“带我去鸽房。”
送走最后一只信鸽,天已暗下,回到客院,耿照跟进屋小声说:
“石迁高的手下罗大出去了,王前辈说厂里臭气熏天,要去酒楼喝酒,估计是盯梢。”
张昊颔首,挠挠脖子,甲缝里全是污垢,顾不上吃饭,提上包裹去澡房。
王怀山尾随罗大来到城北,见这厮敲开一家大宅后门闪进去,左右瞅瞅,纵身跳上墙头。
脚尖又点了一下,人已经到了上房屋脊,矮身挪开一片青瓦,下面堂屋里有两个人。
一个是正在禀事的罗大,另一个是老朋友,那夜在双喜客栈门口,被盗马贼偷袭的靳东家。
说话声清晰可闻,罗大转达主上之命,要姓靳的查明张昊来路,放下茶盏告辞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