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牛拿着氅衣进厅说:
“老爷,雪停了。”
老唐回过神望向厅外,天上浮云浓淡不一,斯须变幻如苍狗,依稀能看到春阳的轮廓,微弱的光斑投射在槅扇门窗上,院中的雪迹悄然无踪,寒气依旧凛冽,叹息一声,起身套上氅衣。
厅上靠墙有石担、石锁之类,张昊拎支三眼铳过去,猛地磕在石锁上,咣咣两下子,枪管碎掉一块,捡起来瞅瞅茬口,问道:
“戚大哥,若是火枪火炮不再粗制滥造,敞开供应边军,咱们靠火器能灭了鞑子么?”
这个问题太过幼稚,戚继光耐心解释道:
“鞑子来犯多在秋季,咱们全靠防守,即便有火器,但地处下风,难以发挥御敌作用。
边塞的地理、敌我双方的战守状况,与东南迥然不同,抗击鞑子有四难,火器是其一。
二是鞑子来犯往往出其不备,而且北疆防线太长,敌人集中兵力攻击一处,无坚不入。
三是倭寇受限奋汛,鞑子不然,铁骑卷甲长驱,疾如风雨,来去自如,我军难以匹敌。
四是九边沿长城一线画地分守,号令不一,各自为政,难以互相应援,这是最关键的。”
张昊追问:
“咱们该如何做?”
戚继光把进京后拜谒诸位大佬时,陈述过无数遍的话头重复一遍:
“长久以来,我军都是被动防御,可咱们不缺堂堂正正、野战歼敌的实力,边军积弊丛生,必须仿照东南募兵训练的作法,募壮严训。
集训有成,方可议战,战则以车拒敌,以步应敌,敌退以骑兵逐之,寻觅战机,讨于塞外,趁其尚未集结,发必中的,定能大创鞑虏!”
外行听个热闹,张昊听出来门道了,内心叹服不已,感觉这个仪态文静、相貌普通的人,浑身都散发着光芒,国家柱石,名不虚传。
朝廷对蒙古地区实行经济封锁,鞑子只能从事单一的游牧经济,常年战争、自然灾害、缺乏市场,导致支柱畜牧产业也处于凋敝状态。
鞑子的游牧经济,决定其社会组织能力辣鸡,受生活习俗限制,只有集结南下打秋风时候,才会形成铁骑洪流,平时是散居游牧部落。
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,抓住鞑子的致命弱点,对其实行毁灭性打击,骠骑将军霍去病不就是这样干的么?我明同样可以杀奔漠北瀚海!
戚继光见这位驸马爷捏着破烂的三眼铳,眼神发直,苦笑摇头,去茶桌边抱手道:
“先生不必太过忧虑,眼下只是练兵,兵杖局库仓那些器械凑合能用,明日我就去盔甲厂关领,继光告辞。”
老唐喷着浓烟颔首,起身道:
“徐高相斗是个好时机,器械的事好办,你只管练兵,不用担心其余。”
张昊没有跟随二人出厅,把烂枪给唐牛。
“老师最近可有犯病?”
唐牛捆上那些破烂刀枪扛肩上。
“开春咳了几天,最近又在熬夜,半夜听到他老是干咳,劝也不管用。”
“我去劝劝。”
张昊转去后宅,接过师姐怀里的小家伙逗弄,见老师回来,跟着进来书斋。
“老师今日倒是得闲。”
老唐把案头一份草稿丢他面前,入座夹着烟卷道:
“兵部如今是我管事,能不闲么。”
“你可别学高拱三天两头逃班,小心有人参你一本······”
老师自然是说玩笑话,新帝登基,朝会恢复,驸马可以躲闲,兵部侍郎不行,张昊拿起草稿,是戚继光准备向朝廷递交的《请兵破虏疏》。
他忽地一愣,接着便是大喜,兵部尚书是杨博,京察往年都是吏部尚书主持,圣上却让杨博主持,那只能说明一件事,老师产房传喜讯了!
“老师,你升大司马啦?”
“徐阶、高拱都给我递消息了,应该是没跑。”
张昊喜滋滋,吾老师做了兵部正堂官,离入阁还远么?
“师姐说你又在熬夜,劝也不听,不就是器械的事儿么,交给我好了。”
“我确实是要找你小子算账,不仅仅是因为器械,眼下练兵之事寸步难行,甚至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,你以为我喜欢熬夜?”
老唐面有愠色,恼怒道:
“正月河套鞑子进犯芹河,副总兵黄演战死,工科给事中吴时来、三秦道御史李叔和等人,纷纷建议调戚继光北上,戚继光来京,被扔去神机营做副将,直到谭纶上疏,这才改任总理蓟州、昌平、保定等处练兵事务。
我当年起复,去的第一站是蓟镇,那边状况没人比我了解,形势吃紧,军官紧吃,士卒缺额太多,平时缺乏训练,遇到敌情,全指望京师派援兵,老兵恶习早已养成,再难纠正,招募新兵更难,这与你高价雇工有关。
谭纶招募三万新军,花费的银子比往年多了一倍,往年每人月饷一两五钱,三万人岁耗五十四万两银子,今年需要一百多万两白银!眼下工食银告急,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,个个都在哭穷,换做是你,能睡踏实觉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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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昊乖乖听训,唾面自干,顺便把戚继光的上疏草稿看完,这位爷开篇便是:“授臣以十万之师,假臣便益。”
口气大的没边儿。
接下来就练兵、议食、制器、均赏罚,四件事提出建议,自告奋勇,请求朝廷委以练兵重任,最后提出御虏方针,以及各项军事改革措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