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县违背律条,收留疍民登岸居住,原打算上奏朝廷,改变你们的贱籍身份。
此事无法一蹴而就,最起码要让圣上看到,沿海疍户和平民一样,都是朝廷子民。
去年出海捕鱼,你爹给我说过你的事,今又大义灭亲,把你送来,用心可谓良苦。
你妻子罹难,万千疍民遭罪,官府难辞其咎,本县建医学养三院,未尝没有补偿之意。
方家的老底,你应该比我清楚,通倭是叛国死罪,包庇纵容的官员也没有好下场。
你若天良未泯、孝心尚存,就不要枉费令尊一片苦心,回去好生做事,莫再党豺为虐。”
欧舵忽然泪如涌泉,趴地上咚咚叩头。
“小人有罪,认打认罚!”
“人孰无过,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,来人,带他下去。”
张昊对这厮的表现还算满意,因为对方识相。
他苦口婆心,说了这么多废话,用意很浅显,是做疍家英雄,还是做疍家罪人,你请便。
他的心情其实有些沉重。
律有明文,疍户不得登岸居住,不得与平民通婚,收留疍民是他的小辫子。
霍李方几家、省城官员,好像眼瞎一般,视而不见,原因比较复杂。
首先,用这个把柄搞他,纯属杀敌一万,自损八千,疍民从前是走私食物链最底层的驴马搬运工,自打跟他混,待遇噌噌上窜,谁敢搞他,谁就要承受疍民的滔天怒火,民乱绝逼没跑。
说穿了,这就是外卖大战,不仅关乎驴马韭菜归属,更将重塑粤海经济格局,前提条件是疯狂的烧钱,好在他不差钱儿,而且糖烟酒这些成瘾性商品血赚不赔,捕鲸捉鲨更是一本万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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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次,上面有人好做官,吾老师是严党最新头号得力干将唐顺之,而且老师也认同他的做法,别告诉我大伙都是严党,不能窝里斗,老子代表东楼哥哥来南粤走私,特么的哪个敢搞我?
没错儿,白脸红脸都被他一个人唱了,做官就是这么累,想做好官累上加累,若非老唐答应帮他给圣上分说一二,他不介意密奏朱道长,唠唠香山问题,归根结底,依旧离不开撒银子。
一个坊丁匆匆进厅禀报:
“老爷,欧舵说有要事禀见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
欧舵进厅就爆了一个大雷,惊得张昊和刘骁勇面面相觑,一脸见鬼的表情。
“她叫池琼花,你确定她是倭,嗯、海盗?”
“小人不敢隐瞒,她男人姓谢,潮州府的财主,当年许栋杀了她男人,抢她做压寨夫人,把她儿子当亲儿来养。
当年许栋从倭国回来,中了她儿子许朝光的埋伏,死不瞑目,许朝光还给她办过丧事,在海上跑的都知道此事。
小人当年贩粮食去南澳岛,在水寨大宴上见过这个女人,绝对不会认错,只是想不明白,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。”
“你暂时不要走,等此事弄清楚再说。”
张昊让人带欧舵下去,挠挠下巴,仔细回忆一番。
池琼花识文断字,当然不是疍家女,关于这一点,宝琴早就提醒过,他并没有在意。
毕竟此女言行谦卑,举止有礼,而且还是个大美人,真的让他生不出任何反感。
聂师道的压胜术需要他指甲、头发、衣物,池琼花完全有机会接近他,结果屁事没有嘛。
再看老刘,脸都气黑了,安慰道:
“此事不怨你,是我大意了,厨院不能让她再照看,你亲自问问她。”
回衙日正午,没见到幺娘,这女人闲不住,出海回来也不歇息一下,整天不落屋。
饭后他想静静,又被宝琴拉去书斋,荼蘼送来茶水,把二奶奶上午调香的器具收了。
张昊见媳妇兴致勃勃铺开宣纸卷,闻弦歌而知雅意,把调色盘拿来,上好的木雕盘座衬铜里,手柄是个鹦鹉,雕刻得栩栩如生。
宝琴把砚台推过去,亲自调色,他连珊瑚、燕脂、矾红、石绿诸般颜料都不懂,遑论其它,只会用鹅毛笔画画,再逼真也掩不住匠作气。
张昊研好墨,歪头托下巴,装作一副认真看她作画的样子。
“嘻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