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县尊原来爱琴,冒昧而来,扰人雅兴,罪过。”
张昊笑道:
“无妨,众器之中,琴德最优,含至德之和平,君子得无爱乎?”
“县尊所言甚是,不才受教,此来便是为了和平,听闻贵坊招商,不才诚意合作,开年至今,屡屡派人前来洽谈,还望县尊通融。”
“糖烟酒随便你进货,至于鲸油,设若这是你的生意,可愿让与他人?”
方应物眉心的川字纹皱起,错开对方笑吟吟的眼神,盯着杯中泡开的茶叶深吸气,鼻中喷出两股冷气,抬眼直视过去。
“那批货我可以原价买回来!”
既然对方挑明,张昊也不打算兜圈子。
“涂管事含糊说起过此事,莫非大尖屿倭寇的赃物和海船,与方员外有关?”
“我出这个价!”
方应物额头青筋暴跳,举起巴掌正反翻转一下。
张昊啧啧叹惋道:
“何不早说,赃物已入库造册用印,本县正打算向上面禀报呢。”
方应物恨不得暴起宰了这个该死的狗官。
“你想要多少银子?”
“就算你出价一百万两,我也不敢把船只货物卖给你,你当我傻么?”
方应物不死心道: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此事你知我知,银货两讫,断然不会掉头坑你,海上还要你多关照,何苦闹到反目成仇,有钱大家赚,和气才能生财,县尊以为如何?”
张昊漠然一笑,轻嗤道:
“回去转告你爹,有我在香山一天,就得按朝廷的法度来,你可以放船过来试试,但凡是禁品,我保证船货收缴,奸犯罚做苦役,相信三司、巡海道,没人敢指摘本县。”
方应物戾气直冲顶门,不怒反笑。
“一个小小知县,真是好大的口气,你怕是不知······”
张昊眸中闪过一丝戾气,起身打断对方狠话。
“本县上对得起天子给的乌纱,下对得起地方百姓给的衣食,行得正、坐得端、走得直、何惧之有,来人、送客!”
小燕子替宝珠去客厅上茶,出来候在廊下侧耳偷听,听到少爷发话,赶紧进厅送客。
路过池塘,遇到去后宅传话的小金鱼,陪着客人来到垂花门值房,掌班小宋派手下送客出衙。
一个面生的家伙坐在值房里喝茶,小燕子心中一动,在花园里晃悠一会儿,果然见到张昊和金玉过来,吊靴鬼似的跟着去值房。
面生之人是报信的坊丁,说方应物今早到港,在商铺待了半个时辰,接着便来县衙求见。
小燕子颇有些惊讶,张昊平时像个怂包废物,原来是假象,想到方应物索要的货物价值十万两,深感这趟南行意义非凡、重任在肩。
方应物出衙闷头疾行,亲随们见老爷脸色难看,提着小心紧跟其后。
一行人转过两个街口,前面是南城大街,方记首饰铺的彩绣旗招夺人眼目,八扇新漆的花格门大开,旁边墙上还挂有现打金银牌子:
广府老字号,专一打瑞兽祥禽、山水花草、翁嵌螺丝、干贴真金、管化十成、诚实不欺。
店铺伙计都被进门的方应物脸色吓住,掌柜疾步拉开过道帘子,方应物怒冲冲进来后院。
在厢房喝茶的涂管事急忙扔了烟头出屋,跟着端茶盘的下人进来上房,静静垂手侍立,见老爷点上烟卷,粗重的气息渐缓,这才开言劝道:
“老爷消消气,这个狗官滴水不进,小的也是连番吃瘪,气坏了身子不值当。”
方应物口鼻喷烟,呵呵冷笑。
“叫容恒修过来。”
涂管事弯腰应命,匆匆离去。
容典史撅着大肚子,过了两盏茶时间才赶来,捏着帕子擦擦脑门上油汗塞袖里,上堂作揖道:
“大老爷,你怎么来了?”
方应物恶狠狠道:
“咋、我还来不得了?!”
容典史勾头躲开方应物刀子似的眼神,辩解说:
“聂师道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四门、港口,到处都是巡检丁壮,小的不敢大意,这才来晚了些,老爷,这个知县邪门,千万小瞧不得。”
“怎么,怕啦?”
容典史抹抹额头冒出的汗水,咬牙切齿表忠心:
“小的不怕!香山是香山人的香山,一个外来知县还能翻天不成,聂师道首鼠两端,一帮子墙头草看他眼色,不杀他何以聚人心,莫说一个阴阳仙儿,他就是神仙也得死,老爷杀得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