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恶风没头没尾地从那黑窟窿里倒卷上来,风势太横,把两个女孩子的眼目都给迷了。
龙灵在一片昏黑里乱了步子,右脚踩上一块崖边死石,那地皮酥,禁不起一双脚的践踏。
她一脚踩空,立足的石子跟酥糖似地碎落下去,霍玲珑惊呼一声,身形如离弦之箭,掌心吐出一道劲风欲来拽她,可到底隔了数尺的运道,慢了一线。
她只觉得衣襟一凉,整个人便如一只折了翼的红纸鸢,直直坠进一眼望不到底的黑窟窿里。
底下阴雾黏稠,在虚空里托了她一下,卸了大半坠力。
等龙灵好不容易翻过身来,人已经跌在一片黑石地上。
她揉着生疼的额角抬眼望去,入眼的第一件东西,便叫她周身骨血都冻成了冰渣子。
那是一座遮天蔽日的死铁囚笼。
无数条水桶粗细的黑铁锁链,从虚无中探出来,密密麻麻扎进死穴深处。
无论石壁上还是铁索上,都层层迭迭糊满了镇压符文,给地底的阴风一吹,千万张纸片子便出“沙沙”
碎响。
囚笼底下更触目惊心,堆满那些嶙峋白骨,不知烂了有多少年月,死气把黑石地熏得黏湿臭了。
更邪门的是,这整座裂缝如有生命般在一松一紧地抽搐、蠕动。
龙灵先前在上面瞧见的那些排场,绵延数里的真龙骨殖、数百丈高的无头神像,乃至那些塌了半边脊梁的太古宫殿,此时自下往上打量过去,竟全如众星拱月一般,死死围着中央那座铁笼盘旋。
这一出惊天动地的神魔遗迹,似乎要把笼子里的东西往十八层地狱里按,让它永世不得翻身。
龙灵顺着万千条铁线攒聚的焦点瞧过去,终于认清了那笼子里的人。
白衣,长,瞧不清面容,他就那么横在万箭穿心一般的铁网中央。
龙灵僵在原地,后背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。
她脑子里哪还有别的心思,只想拔脚便逃,离这不知名号的怪物越远越好。
脚底刚一动,倒把那具瞧着早已死透了的“尸体”
给惊醒了。
一缕长顺着那如玉的侧脸滑落,他睁开了眼。
那双眸子幽深极了,原是一片晦暗,当望见不远处那红衣破败的女孩时,这个清冷如雪的男人,头一遭失了态,眼底那死灰轰然炸开一点火星子,又烈又热,灼灼不可视。
男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,五官是清俊的,因着极致震惊古怪地扭曲起来,连带着身上千百条锁链都猛烈地往后一绷。
铁钩子无情,扎得更深更狠,剜进了骨肉缝里,黑血便顺着铁线源源不断流了出来,看得龙灵触目惊心。
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眼睛那么深邃地望着她,像是要拿这眼珠子当成钩子,把她的生魂,皮肉,都抠进眼眶里去确认。
过了大半晌,男人焦枯的喉咙里才挤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叹息:“……果真是你。”
龙灵脚底下一软,连连往后退了三步,一股子冷意直戳天灵盖,心口窝里平白堵了一团钝痛。
她是真真切切地怕了。
她根本不认得这个男人,可为什么,无论是梦里那个强占她的师蘅,还是眼前这个满身血污不成人样的活死人,每一个打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怪物,都一副与她熟稔了几百年的样子?
为什么人人都在拿这种看债主的眼神等她?
天底下最深的恐怖,莫过于你已经被摆在了祭台上,可一抬头,连祭的是哪一尊邪神都不知道。
她不过是阳间大宅门里一个不招人待见的弱女子,到底是在哪一世把灵魂典当给了哪一路恶鬼了?
“过来……”
男人喘息着,锁链随着他胸口的起伏,拉扯出利刃刮骨的动静。
龙灵捏着自己撕破的衣角,把一颗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。
“快过来!”
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了急促与惊惶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地皮又是一阵震颤,龙灵腰侧在此刻疯狂地灼烧起来,疼得她几乎要直不起腰。
与此同时,囚笼内围的铁网成片成片地崩裂开来,那些霉烂的古老符文一只只在虚空里炸成了齑粉。
随着禁制一点点溃散,铁笼那片黑雾翻涌的虚无里,忽然响起无数令人毛直竖的爬行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