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灵冲出喜殿时,身后碧绿的火海已然泼上了半边天。
大红嫁衣里三层外三层,绊得她几次险些跌个大跟头,龙灵一边没命地狂奔,一边胡乱把那累赘的裙摆在腰间扎了个活结。
穿长廊,过矮墙,直到肺腑都烧得火辣辣地生疼,她才敢在一处抱柱后头略顿了顿脚,回头那么一瞥,那座烈火烹油的喜殿此刻已然彻底陷入了火海。
龙灵不敢久留,前脚刚抬起,一声沉闷宏大的撞钟声从鬼王殿深处砸了下来。
一下,两下……
整座鬼城瞬间像被点炸了的蚁穴,长街上无数个顶着残缺面皮的鬼影齐刷刷抬起头,直勾勾望向高台。
“新娘子跑了!”
不晓得哪个瞎了眼的鬼奴先扯着脖子嚎了一声,刹那间,黑压压的阴兵打四面八方的阴影里倾巢而出。
龙灵这才彻底咂摸出自己究竟闯了多大的祸。
她烧了鬼王的喜殿,逃了鬼王的大婚,如今整个鬼域的怪物,全张开了血盆大口在等她。
远处烽火台上,一道道血红色狼烟冲天而起,桥头落了锁,街口扎了栅,连那方漆黑的天空都开始扑簌簌垂下一颗颗悬空的死人头。
那些个脑袋拖着丈许长的黏腻黑,在半空中如秋千般来回巡弋,惨白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骨碌碌转动,恶狠狠搜寻着每一条能藏猫鼠的街巷。
龙灵头皮炸开阵阵麻意,转过身,一头扎进了身侧的一条黑巷。
万幸,先前那个狂妄自负的老鬼,带她登高俯瞰过这里,她脑子里拼命搜求着那幅舆图的方位:中央是天街,东有冥河,南面有一座黑塔……只要不往死胡同里撞,总能抠出一条活路来。
她断不敢往宽敞处走,专挑那些狭窄夹道钻,有时翻过死墙,有时不顾体面钻那些破狗洞,甚至在恶鬼家不点灯的后院里伏低了身子。
一路上,当真是刀尖上跳舞,险象环生。
正穿过一条偏僻的长巷,前方忽地飘过来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曲唱腔。
龙灵脚下一滞,斜对过一处戏楼的大门半敞着,里头灯火通明。
台上的几个戏子正甩着惨白的水袖,唱词在冷雾里打转,她刚要松下半口气,台上那正作娇羞状的花旦冷不丁把脸转了过来。
脂粉斑驳的脸上,一根长长的黑紫舌头一直垂到了胸口,脖颈上赫然勒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。
再仔细一瞧,整座大戏台上晃荡着的全是一窝吊死鬼。
一双双脚尖离地三寸,身体随着那荒腔走板的唱腔,在半空里轻轻摇晃。几十双死眼珠,刷地一下,盯向了门口。
“活人……”
“快抓住她——”
龙灵骇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从那门槛里退了出来,转身又跌进了一处空落大宅。
这宅子里没有活物,正厅里密密麻麻扎满了童男童女的纸人纸马,那些个纸扎的东西,腮帮子上抹着两团死红。
龙灵鞋尖刚擦上门槛,一阵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邪风穿堂而过,二十多个纸扎的脖颈竟同时出“刺啦”
一声瘆人脆响,一刷把脸扭过来,白纸剪出来的嘴角全裂开到了耳根后。
龙灵在这一连串鬼东西里摸爬滚打,身上大红缎子嫁衣被瓦砾与荆棘撕扯得不成样子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
直到临近那鬼市边缘,四周的空气里泛起一阵香蜡与腐烂油脂交织的怪味。
斜刺里冷不防伸出一只利落的手,劈头盖脸拽住她的胳膊。
龙灵吓得险些惊叫出声,那人却眼疾手快,一掌死死捂住了她的嘴。
“别出声,仔细把那些脏东西引了来。”
是个小姑娘的声音,清脆响亮,带着少女未褪干净的稚气。
龙灵被她一把扯进旁边的一处败落屋舍,脊背撞进一个带着热气的怀抱。
居然是活人!
龙灵整个人怔住了,愕然回头。
借着瓦缝里漏下来的一缕惨绿鬼光,她瞧清了身后的来人。
是个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背后却大模大样地负着一把半个人高的大铁剑。
身上一件破破烂烂的藏青布的道袍,头上歪歪扭扭地扎着两个抓髻,小脸蛋上东一块黑西一块红,活脱脱是个刚打灶台烟囱里钻出来的野泥猴儿。
那小姑娘凑近了龙灵,抽了抽鼻子,像只小狗似的高低嗅了嗅,一双圆溜溜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诧。
“啧,当真是活人!这鬼地方连草根子都烂透了,居然还能刨出个喘气的,稀奇。”
龙灵惊魂未定,一只手按着自己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口,压低了嗓子问:“你是谁?怎么会……”
“龙虎山。”
小道姑拿那只黑乎乎的手重重拍了拍胸脯,“霍玲珑,师门长辈赐了个道号叫了情。”
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又有些嫌恶地撇了撇嘴,“不过别叫那个,听着像个出了家的老尼姑,叫我玲珑便是。”
龙灵心头微微一动。
自己叫龙灵,她叫玲珑,真是好缘分。
还没来得及搭句话,巷子外头又炸开了一阵阴兵的怒吼。
“在那儿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