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汀又怕她看了之后就不想留了。
他垂下眼,喉结滚了一下,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。
池觅步调缓慢,视线锁定在裴汀的侧脸。
从踏入这个院子,到现在,裴汀的表现可谓是无懈可击。
懒散的姿态,随意的语调,连那句‘脏东西’都说得轻飘飘的。
但池觅还是注意到他攥过拳头的那只手,此刻搭在车门上,指尖还在微微蜷着,没完全松开。
他演得很好,好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,根本不会发现那层壳底下裂了缝。
池觅走过去,拉开驾驶座的门,坐进去。
裴汀从另一侧上车,系好安全带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车子发动,驶出裴家主宅的院子。
路灯的光一明一暗从车窗上划过,池觅偏头瞥了他一眼。
他的睫毛垂着,嘴唇微微抿祁,眉心那点褶皱比来的时候深了一些。
“裴汀。”
他没睁眼,嗯了一声。
“晚餐没吃饱,找个地方再吃点?”
池觅试图用这种方式把他从那个情绪里拉出来。
她猜不到裴汀此刻具体在想什么,但她想,应该很不好。
裴汀又嗯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轻,带着点敷衍。
车没陷入沉默,霓虹灯明明暗暗,在两人脸上轮番涂抹,又迅速褪去。
空调冷气在车厢里循环,却吹不散那股沉甸甸的凝滞。
好一会儿,裴汀才开口。
“脏吗?”
池觅一开始没听懂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蹭了一下,偏头扫过他。
他还闭着眼,睫毛垂着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那两个字的尾音落得很低,像是问给自己听的。
她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嗯,挺脏的。”
她回答,语气淡淡:“你家脏,我家也脏。整个京市的豪门圈子,都脏。”
裴汀睁开眼,偏头睨着她。
路灯的光从车窗挤出来,在她的侧脸上切除一道明暗分界线,把她轮廓勾得清楚。
那张脸上没有嘲讽,没有自怜,就是在陈诉一件她早就看明白的事。
他盯着她看,心跳比刚才快,快到自己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从胸口往喉咙口涌。
他抬起手,想碰她的脸。
手抬到一半,在空中顿了一下,又放下了,手指蜷起来,塞回裤兜里,指尖在兜底攥了攥。
“你倒是看得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些,尾音带着点涩。
池觅没接话。
她心里那点对裴汀的心疼,不知道为什么,转了个弯,变成了对自己的心疼。
各有各的命。
裴汀至少有钱有权,背靠裴家那座大山,爷爷疼他,主宅给他,资产留给他,脏是脏了点,但脏不到他身上。
而自己呢?
连家产都要靠嫁人借势才能拿回来,后妈虎视眈眈,亲爹偏心偏到骨头里。
说到底,还是自己更可怜点。
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,得出的结论是。
不应该为裴汀心疼,她连自己都心疼不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