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宋,马尼拉湾,圣安娜堡。
这里已不再是数年前那个简陋的前哨。
石砌的堡垒扼守着海湾,码头桅杆如林,来自南洋、帝国本土乃至偶尔出现的阿拉伯商船在此交汇。
然而此刻,港口的气氛却迥异于往日的贸易喧嚣。
三艘刚刚完成大修的“怒涛”
级巡航舰——“逐日”
号、“追风”
号、“破浪”
号——正在做最后的补给。
它们被特别加固了船体,增加了水密隔舱,储备了超乎寻常的淡水和腌货。水手们神色凝重,既有对未知的恐惧,更有一种参与史诗的亢奋。
码头上,一个皮肤黝黑、脸颊带疤、独眼用黑色眼罩遮住的中年将领,正用仅剩的右眼,死死盯着东方的海平线。
他叫杨泗,出身闽南海盗世家,少年时即随父辈在海上讨生活,杀人越货,胆大包天。
后被帝国水师收编,因熟悉海流、不畏风浪、手段狠辣,在清剿南洋海盗、探索香料群岛中立下奇功,一路升至水师副都督。
他只有一只眼,水手们却私下称他“杨海眼”
,传说他那只看不见的瞎眼,能窥见深海下的暗流,而那只完好的右眼,则能看穿万里之外的风暴。
“都督,三舰皆已备妥,粮水足支半载,火药弹丸充足,各色匠人、医士、通译、囚徒力夫共计六百人,皆已登船。”
副将恭敬禀报。
杨泗“嗯”
了一声,声音沙哑如海风磨砺过的礁石:“那几船‘肉猪’呢?可还安分?”
“锁在底舱,每日一放风,敢有异动者,杀了几人,都老实了。”
“甚好。”
杨泗转过身,独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,“陛下密旨,枢府严令,命我等东出吕宋,循流觅地,探查东溟尽头!是成是败,是登仙山,还是喂海怪,就看此番了!”
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弯刀,刀光映着烈日,寒芒刺眼:“传令!祭海!启航!”
猪牛羊三牲被投入海中,道士作法,锣鼓喧天。
在无数圣安娜堡军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,三艘战舰升满帆,蒸汽明轮也开始缓缓转动,喷吐出浓浓的黑烟,缓缓驶出马尼拉湾,向着那片几乎无人相信能活着回来的、无边无际的东方大洋,义无反顾地冲去。
最初的航行是绝望的。
离开吕宋群岛的视野后,四周便只剩下永恒的、单调的、深不见底的蓝。
天空是蓝的,海水是蓝的,蓝得让人心慌,蓝得仿佛要吞噬一切。
只有风和海浪永无休止的喧嚣。
杨泗并非盲目冒险。
他凭借早年闯荡南洋、甚至可能从被俘的阿拉伯老水手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,结合帝国司天监近年对星象洋流的研究,制定了一条大胆的航线:先借助吕宋以东强劲的、向东北方向流动的“黑潮”
,向北偏东航行,以期抵达一片传说中的、可能存在顺风西风带的较高纬度海域,然后再转向东。
最初的“黑潮”
确实给了他们助力,船队以惊人的速度被推向东北。
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雨雾、寒冷和风暴。
海浪如山般压来,木质的船身在呻吟,蒸汽机在狂风巨浪中挣扎运转。
疾病开始蔓延,坏血病的症状最先在囚徒中显现,然后是水手。
“逐日”
号一度在风暴中失去动力,险些倾覆。
不断有人死去,被包裹上帆布,投入冰冷的大海,连一句祷词都来不及念完。
“鬼地方!这他娘的是海还是阎罗殿!”
有水手在无休止的颠簸和绝望中精神崩溃,跳海自杀。
杨泗却像礁石一样立在“逐日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