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始终凝神静听,极少插言,只是偶尔在一些关键节点出言询问或引导。
最终,当争论声渐息,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时,赵构缓缓站起身,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地图前。
他的目光,没有停留在北方的褐色威胁上,也没有停留在江南的红色疆域上,而是长久地凝视着地图的西北方向——那片广袤的、标绘着沙漠、绿洲、雪山,写着“河西走廊”
、“西域”
、“高昌回鹘”
、“西辽”
、“花剌子模故地”
等字样的区域。
殿中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随着皇帝的目光,望向那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。
“诸卿之议,朕已悉知。北防之重,内政之要,毋庸置疑,当持之以恒,全力为之。”
赵构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然,仅此二者,恐不足以破今日之局,不足以应对蒙古此等鲸吞四海之敌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群臣,目光灼灼:“蒙古何以能屡战屡胜,灭国无数?其兵锋锐利固然,然其战略,常以大迂回、大包抄,断敌后路,绝敌外援,使敌孤立无援,终至败亡。
观其西征,先灭西夏(此处指历史上蒙古先攻西夏),再破金国(指北方),扫清侧翼,而后全力西向。
今其西征已毕,若其东归,首要目标,必是扫清侧后——西夏首当其冲。
一旦西夏覆灭,则其可自河西窥我川陕,自河套下我关中,届时我朝将两面受敌,长江之险,恐难独恃。”
“故,朕以为,”
赵构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的“河西走廊”
与“西域”
,“欲固北疆,必稳西北;欲抗蒙古,必争西域!”
“西域?”
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惊疑声。
对于大多数宋臣而言,西域是比燕云更遥远的存在,是汉唐故地的遥远回响,是商旅传说中黄沙与珍宝之地,与当前迫在眉睫的生死存亡似乎相隔甚远。
“正是,西域!”
赵构斩钉截铁,“汉武通西域,以断匈奴右臂;大唐设安西、北庭,以制突厥、吐蕃、大食。
今日之蒙古,其势远迈匈奴、突厥。若坐视其完全吞并西夏,进而控制河西,染指西域,则其将获得无尽之战略回旋余地,更可自西方获取战马、兵源、物资,甚至裹挟西域诸国之兵,自西向东,形成对我朝之战略大包围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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届时,我朝困守东南一隅,纵有长江天堑,百万雄师,亦将陷入四面楚歌之绝境!”
这番战略构想的擘画,如同惊雷,在殿中炸响。
许多大臣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,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是的,如果蒙古不仅从北面,还能从西面,甚至西南面(如果其势力深入吐蕃)施加压力,大宋的确有被战略包围的危险。
“反之,”
赵构话锋一转,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,“若我朝能抢先一步,经营西域,联络当地仍存之国族(如高昌回鹘、西辽残部,乃至更西的抵抗势力),构筑一道‘抗蒙屏障’,则至少可达成三重目的:”
“其一,断蒙古之右臂。
使其无法顺利整合西域资源,无法自西线对我形成战略夹击,甚至需分兵防备西方。”
“其二,保丝绸之路之利。
西域商道,乃我朝财赋重要来源之一,亦是获取西方良马、情报之要途。此利不可失于敌手。”
“其三,拓战略之空间。
我将有外线支撑,不再困守一隅。可依此屏障,灵活调动兵力,或支援西夏残部拖延蒙古,或伺机向北施加压力,使蒙古首尾难以兼顾。”
“此非朕好大喜功,妄开边衅。”
赵构语气沉凝,“实乃以攻为守,以拓为固之不得已而为之策!在蒙古主力东归之前,在夏国尚未全亡之际,此乃上天赐予我朝之最后战略窗口期!若待蒙古吞夏定西,大军压境,则一切晚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