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隐忧之三,在于我朝自身。”
赵构收回手指,负手而立,目光深邃,“去岁户部报来近九千万口,朕心甚慰,亦甚忧。
慰者,生民滋盛,国力之基也。
忧者,人地之矛盾、赋役之不均、吏治之痼疾、巨室之兼并、流民之安置、乃至都城百万人口之治安消防疫病……诸般问题,随着人口膨胀、社情复杂,皆在加剧。
太平年月,尚可从容调理;一旦战端开启,需举国动员,物力财力人力绷紧至极限,这些内部隐疾,便可能成为溃堤之蚁穴!
届时,前线将士流血牺牲,后方若生大乱,则危矣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“更有甚者,承平日久,文武或有懈怠之心,奢靡之风或起于市井,苟安之念或生于士林。
以为长江天堑可恃,火器坚城可凭,却忘了‘生于忧患,死于安乐’之古训!
忘了蒙古铁骑是如何踏平花剌子模、罗斯诸国!那些国家,岂无天险?岂无坚城?最终又如何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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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番话,如同冷水浇头,让不少因国力强盛而隐隐有些自得的官员悚然惊醒。
是啊,外部强敌环伺,内部隐患暗藏,岂是歌舞升平之时?
“故,今日之会,朕要诸卿抛却虚言,直面这三重隐忧。”
赵构坐回御座,语气不容置疑,“北疆防线,岳卿(岳飞)、吴卿(吴玠)经营多年,朕信得过。
然,仅凭防守,可能久持?西夏之局,我朝当持何策?是继续作壁上观,还是落子入局?国内诸多积弊,如何在备战同时,加以疏导缓解,甚至化压力为动力?
更关键者,面对蒙古此等大敌,我朝之根本战略,当如何调整?是继续全力巩固北防,静待其来攻?
还是……当有更积极、更长远的谋划?”
“诸卿,畅所欲言。今日之言,出得尔口,入得朕耳,纵有忤逆,绝不加罪。但求谋国之忠,虑事之深!”
皇帝定下基调,殿中气氛先是沉寂,随即如同煮沸的开水,激烈地议论开来。
文武大臣,各抒己见,争论不休。
关于北防,主流意见仍是继续加强,不容有失。
但在具体策略上,出现了分歧:一派认为应继续增兵、囤粮、修城,将北疆打造成铁桶,迫使蒙古知难而退,或在我坚城下碰得头破血流;
另一派则认为,单纯防御被动挨打,应组建更强大的机动野战兵团,在关键地域寻求与敌进行有限规模的决战,以战促和,或至少打掉其锐气。
后一派多以将领为代表,但文臣多虑其风险。
关于西夏,争论更为激烈。
有主张应立即遣使秘密联络西平李德任,提供更多实质援助(甚至有限军事支持),助其统一西夏,扶植一个亲宋政权,作为屏障;有主张应同时接触兴庆方面,两头下注,维持其分裂状态,让我朝有更多操作空间;更有激进者认为,当以“弭兵、维稳”
为名,调集西军精锐,陈兵夏宋边境,伺机以“调解”
或“防止蒙古入侵”
为名,直接控制河西走廊东部要害,将战略前沿向西推进。
当然,也有保守派坚持不干涉,不卷入,节约力量应对蒙古。
关于内政,议题则更为繁杂琐碎,但共识是必须在备战同时,加紧推行“方田均税”
(清查土地,平均赋税)、打击豪强兼并、完善常平仓体系以备荒、加强保甲训练与管控、在各大城市推行更专业化的市政管理等。
核心在于“公平”
与“效率”
,既要保证战争资源征集,又要防止底层民变。
然而,最核心、也最艰难的议题,是关于整体战略的调整。
在蒙古巨大压力下,是继续“以守为主,以江为壑”
的稳健(或者说保守)战略,还是尝试更为进取的“以攻为守,开拓外围”
的战略?
争论从清晨持续到午后,各方引经据典,分析利弊,时而面红耳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