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位年长的读者握着她的手说:“我是在最难过的时候读到你的书的,你的文字让我觉得,日子再难也能过得下去。”
纪黎云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在书的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,写的是:“愿长日之中,常有微光。”
那天晚上她回到院子,在石榴树底下坐了一会儿。
秋天的石榴已经熟了,裂开了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粒。
她伸手摘了一颗,掰开来吃了,籽粒甜中带一点酸。
纪黎宴和李青霞回北京的时候,三人聚了一次。
地点还是前门那家东来顺。
铜锅端上来的时候,白汽依然浓得像雾,窗玻璃上凝着水珠。
街灯透过水珠,朦胧如隔着磨砂纸。
三个人围着铜锅坐定,像过去很多次那样。
纪黎云把新出版的书放在桌角,推过去:“哥,姐,一人一本。这可能是最后一本了,写不动了。”
李青霞接过书,翻开扉页看了看,然后合上:“写得真好。”
“你们俩呢?还在忙?”
纪黎云问。
“还在带学生。”
李青霞说,“每年两个进修医生,雷打不动。至少再带几年。”
“我还是老样子,有人来找我就看几张图纸。”
纪黎宴说。
“那咱们都还在动。”
纪黎云端起茶杯,“为还在动,喝一口。”
三人碰了杯。
铜锅里的汤翻滚着,白汽袅袅地升起来,融进昏黄的灯光里。
那段日子之后,每年秋天,三个人都会在北京聚一次。
有时是东来顺,有时是纪黎宴家里,他做一锅红烧肉,李青霞带一瓶酒,纪黎云带一摞新出的书。
时间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多。
纪黎宴的头全白了,但仍然脊背笔直。
李青霞走路的时候右膝偶尔会疼,但穿白大褂查房的时候依然走得很快。
纪黎云的视力有些下降,看书需要戴老花镜,但她还是每天在院子里坐一会儿,偶尔拿笔在笔记本上记几句话。
有一年秋天,纪黎宴接到一个电话。
省农业大学的一位年轻教授说,他们正在编写新版《农业机械设计》教材。
想在“小型农机具设计”
部分引用他早年的几篇论文和设计案例。
纪黎宴把论文的编号和出处告诉了对方,又说了一句:
“那些数据都是二十多年前的,你们引用的时候注意跟现在的技术条件做对比。”
对方应了,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,挂了电话。
后来那本教材出版,纪黎宴的名字出现在参考文献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