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黎宴骑得稳,尽量避开了路面上的坑洼。
县里招待所的院门虚掩着。
纪黎宴推开院门的时候,李母正蹲在井台边上洗一件衣裳。
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,目光越过纪黎宴,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,手里的衣裳“啪”
地一声落回了水盆里。
两个母亲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站着。一个蹲在井台边,一个站在院门口。
风吹动她们的丝,也吹动晾衣绳上那件还没拧干的白衬衫。
纪黎宴没有出声,李父站在门口也没有动。
只有李青霞从屋里走出来,看了一眼这个场面,在门槛边上站住了。
纪母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她的嘴唇张了张,想说什么。
李母从井台边站起来,衣裳上的水珠滴落在脚边的泥地上。
纪母终于往前走完了那几步,在李母面前站定,伸手握住了她湿漉漉的、沾着凉水的手。
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李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
她反握住纪母的手:“你也辛苦了。”
她们的手紧握着,两个人的泪水同时落下来,砸在早春尚带着寒意的泥土上,渗进地底。
李父靠在门框上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纪国梁走到他面前,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。
李父伸手拍了拍纪国梁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持续了好几秒。
纪国梁没有说别的,只简单而用力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片刻之后,纪母先松开了手,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去。
李母接过来按了按眼角,又递还给她。
纪母推了一下,示意她自己留着用。
李青霞走过去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,带着她在井台边坐下来。
纪母坐在井台另一头的矮石墩上,手搭在李母的手背上。
她看着李母瘦削的脸庞和凹陷的眼窝,嘴唇抿了又抿,终于开口:
“你们这一路怎么过来的?路上有人盘查没有?饿不饿?”
李母擦干净眼角,摇了摇头:“路上还算顺利。”
“农场那边开了通行证明,说是结论文件生效了,沿途车站都认。”
“就是火车挤了些,站了好几个小时才补上座位。”
她说着笑了一下,“但心里踏实。”
李父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多亏了纪同志那封介绍信,我们出农场的时候,场部领导看了信,态度客气了不少,还派车送我们到车站。”
“要不然光凭我们自己,怕是连北塘站都到不了。”
纪母转头看了纪黎宴一眼。
他正站在院门口,低着头用脚尖碾一颗小石子,仿佛没听见这些话。
“宴子,”
纪母喊他,“你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