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的条理清晰,有理有据,不卑不亢。
既维护了村里脸面,又拿捏住了知青的软肋,分寸感恰到好处,比大队干部说话还要周全得体。
大队长纪国栋站在人群前方,瞪大双眼看着侄子,心里掀起惊涛骇浪。
而身侧的李青霞,更是瞳孔震颤,呆呆望着身旁少年硬朗的侧脸,心跳莫名乱了节拍。
她一路受尽冷眼、看人脸色、颠沛流离,从京城繁华家境一夜跌落尘埃,全家被流放农场。
自己也孤身一人被配到陌生乡下,见过太多趋炎附势、落井下石的人。
可此时此刻,这个人人都说差劲的乡下二流子,却挡在她身前,挡住了所有窥探非议。
当众硬刚所有优越感满满的城里知青,守住了公道。
也悄悄护住了渺小又狼狈的她。
晚风拂过,吹动她额前碎,她心底冰封已久的角落,悄然裂开一道缝隙,钻进一丝难得的暖意。
全场鸦雀无声,无人再敢反驳一句。
纪黎宴收回冰冷目光,不再多看狼狈不堪的一众知青,翻身跳下牛车。
他对着前方大队长纪国栋如实汇报今日全部经过,坦荡从容:
“大伯,今日全程经过就是这样,我没有偷懒怠工,也没有怠慢知青,一路上尽力安顿所有人,方才车上对话,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。”
纪国栋回过神,看着一改往日颓废、沉稳靠谱的侄子,压下心底震惊,沉着脸转头看向车上几名知青。
他身为大队长,当场定调,公开站队自家村民:
“既然事情已经查清,那这件事就此明了。我方村民无过错,知青一方夸大事实,言语不当,存在严重思想偏差。”
“我代表红旗大队正式提醒各位下乡知青,从今日起,放下城里娇气,收起优越感,入乡随俗,服从大队统一安排,按时上工干活。”
“往后禁止私下挑拨矛盾,禁止造谣滋事。”
“再有下次,直接上报公社处理,绝不姑息。”
张红梅脸颊火辣辣的疼,像是被当众狠狠扇了几记耳光
羞愧、难堪、后悔交织在一起,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抬头看向四周村民齐刷刷略带不满的目光,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,窘迫地低下头,浑身局促不安。
纪黎宴随即侧身,伸手轻轻扶了一把车辕,声音瞬间放软,褪去刚才所有锋芒,温和看向身侧一直沉默受惊的李青霞:
“天黑路凉,下车吧,我帮你拎行李,带你去知青点安顿。”
李青霞微微一怔,抬头撞上他温和澄澈的眼眸,脸颊微微烫,小声低头应了一句:“嗯,谢谢纪同志。”
看着少年自然而然接过自己沉重的旧皮箱,指尖干净利落,全程没有半点触碰自己的分寸感,她心底的安全感又多了一分。
就在众人准备回去的时候。
人群末尾,一个穿着朴素布衣、眉眼温柔、和李青霞有着七分相似的中年妇人,攥着衣角,一直死死盯着李青霞的脸庞,身子控制不住微微抖。
这姑娘怎么和她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?
不对,也是和她一模一样。
而且这姑娘的年纪和小女儿小云也差不多。
怎么回事?
不行,等小宴回来,得好好问问这姑娘情况。
村口的人群渐渐散了,王婶刚才还叉着腰硬刚知青的气势收了个干净。
她嘴里嘟囔着“回家做饭”
,顺手在纪黎宴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:
“小子,今晚好好歇着,明天别又睡到晌午。”
纪黎宴咧嘴笑了下,没躲。
他侧身拎着那只旧皮箱往村里走,步子不快不慢,刻意等李青霞跟上来。
李青霞攥着布包的带子落后两步,脚尖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抬眼偷瞄前方少年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