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底子薄可以补,脑子笨没法治。”
张科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:“师傅,我跟您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厂里要推荐一批技术骨干去部里参加高级工程师的评审,我给您报了名。”
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,把茶杯放在桌上:“我报什么名?我连大学都没上过,评什么高级工程师?”
“您没上过大学,可您干了三十年,厂里哪台设备您不清楚?哪张图纸您看不懂?”
“部里说了,这次评审不看学历看能力,有能力就能上。”
纪黎宴没接话,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杨树已经冒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春风里颤巍巍地晃,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。
“报就报吧,评不上别怪我。”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评审结果到秋天才下来。
那天下午,张科长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跑到技术科,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,在门口就喊了一嗓子:
“师傅,评上了!高级工程师!”
办公室里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道贺。
纪黎宴接过那份文件看了看,上面印着“经评审委员会评审,纪黎宴同志具备高级工程师任职资格”
一行字,下面盖着大红戳子。
傍晚回家的时候,他把文件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
王兰花戴上老花镜,把文件拿起来看了半天。
她看着那几个字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,用手背擦了又擦,可怎么都擦不干:
“老大,你要是当年能念书,早就是高级工程师了。”
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娘的肩膀,什么话都没说。
一九八七年,冬。
纪老实走了。
走得很安详,是在睡梦里走的。
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,跟王兰花说了几句话,说“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”
,然后就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王兰花叫他吃饭,叫不醒了。
纪黎宴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检修设备,手里的钳子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起来,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没哭,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跟张科长说了一声“我请假”
,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。
到家的时候,纪黎平和纪黎乐已经到了,兄弟俩站在院子里,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石榴树底下,都没说话。
纪黎喜蹲在王兰花旁边,扶着她的胳膊,眼眶红红的,可忍着没哭出声来。
王兰花坐在床边,握着纪老实的手,那只手已经凉了,可她不肯松开,就那么握着,嘴里念叨着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