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今年七十三了,背驼得厉害,走路要拄拐棍,可精神头还行,每天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。
这两年他耳朵背了,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,可他每次听见孩子们叫他“爹”
,脸上的褶子还是会笑成菊花。
吃完饭,纪黎平帮着王兰花收了碗,在锅里倒了水洗碗。
纪黎乐趴在桌上画图纸,画的是厂里一台新设备的电路图,一笔一划画得极仔细,跟他年轻时候那个坐不住的样子简直换了个人。
纪黎喜坐在炉子旁边看书,看的是一本量子力学的英文原着。
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,可她看得入神,眉头微微皱着,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地划。
纪黎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的“设备改造计划”
已经划掉了一大半,最后一项“培养接班人”
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抽屉里,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
一九八五年,春。
开春的时候,厂里来了个年轻人,姓林,二十三岁,刚从工业大学毕业,分到技术科跟着纪黎宴学技术。
小林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,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工装,头梳得一丝不苟,站在技术科门口紧张得手心直冒汗。
纪黎宴把他领到车间里,指着一台老冲床说:
“这台机器是厂里最老的设备,德国货,用了快四十年了,你先把它的图纸看一遍,看完了来找我。”
小林接过那一摞黄的图纸,蹲在车间角落里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中午饭都没顾上吃,还是纪黎宴从食堂给他带了个馒头,他才啃了两口继续看。
到下班的时候,小林把图纸抱到纪黎宴面前,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:
“纪师傅,这台机器的控制系统我看懂了,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,您能给我讲讲吗?”
纪黎宴接过图纸翻了翻,在桌上铺开,指着一处标注问:
“这个地方,你看懂了吗?”
小林看了看,摇摇头:“这是俄文,我不认识。”
“这是过载保护装置的接线图。”
纪黎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图纸旁边画了一个简图。
“苏联专家的标注方式跟咱们不一样,你看这个符号,代表的是热继电器,不是普通的开关。”
小林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半天,使劲点了点头:“我记住了,纪师傅。”
纪黎宴看了他一眼,把图纸摞起来递给他:“拿回去再看一遍,明天我问你。”
小林抱着图纸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转身跑了。
老马早就已经退休了,技术科归一个姓张的科长管,四十出头,是纪黎宴一手带出来的徒弟。
张科长站在门口,看着小林跑远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:
“师傅,这孩子怎么样?”
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铅笔插回笔筒里:
“还行,肯学,就是底子薄了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