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,九月的四九城已经有了秋意,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黄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
纪黎平站在北大校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,包带了磨得起毛,他把包往肩上颠了颠,回头看了一眼神圣的大学校门。
他大学毕业了。
“纪黎平!”
身后有人喊他。
他回过头,是同宿舍的李明远,手里拎着一个皮箱,正踩着落叶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。
“你走那么快干嘛?喊你好几声了。”
纪黎平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:“车不等人,你分配去哪儿了?”
李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叹了口气:“天津,一家工厂,搞技术。”
他拍了拍纪黎平的肩膀,“你呢?听说你分到部里了?”
“嗯,二机部。”
李明远啧啧两声:“部委啊,那可是好单位。”
他拎着皮箱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来,“以后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。”
纪黎平笑了笑,没接话,两个人并排走到公交车站。
等车的工夫谁也没说话。
秋天的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。
车来了,李明远先上了车,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:
“到了部里给我写信!”
纪黎平点了点头,看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拐过街角,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。
他拎着帆布包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,二机部的报到通知揣在怀里,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了。
从北大到二机部,坐公交车要倒一趟车,花将近一个小时。
他靠在车窗边,看着灰蒙蒙的街景,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报到的事。
二机部,全称是第二机械工业部,主管国防工业,保密单位,政审严得很。
他能进去,是因为专业对口,成绩优异,再加上家庭成分好。
贫农,几代贫农,根正苗红。
车到了站,他下了车,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。
二机部的大楼灰扑扑的,不高,就五层,可门口有哨兵站岗,枪上的刺刀在秋阳下闪着冷光。
他整了整衣领,把帆布包背好,朝门口走过去。
哨兵拦住了他:“同志,请出示证件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报到通知和居民证递过去,哨兵看了又看,比对了好一会儿,才把证件还给他,侧身让开了。
办公楼里头比他想的老旧些,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,一闪一闪的,照得人头晕。
他找到了人事处的门,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人事处办公室不大,两张办公桌并排摆着,桌上堆着档案袋和文件。
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填写什么表格。
“同志,你好,我是来报到的,北京大学物理系应届毕业生纪黎平。”
中年男人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:
“填表,贴照片,然后去行政处领宿舍钥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