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黎宴把那几百块法币拿到杂货铺,换了盐和火柴。
八月二十日,厂里开了大会。
厂长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,说什么“坚守岗位,保障生产”
之类的话。
工人们在台下听着,有人打哈欠,有人抽烟,有人小声聊天,没几个人认真听。
散会以后,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压低声音说:“小纪,厂里可能要停工了。”
纪黎宴看着他,没接话。
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点着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。
“城外打起来了,炮弹不长眼,说不定哪天就落到厂里来了。厂长说,实在不行就停工,等打完仗再说。”
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马主任,电工班不能停工。设备停了容易坏,线路断了没人修,等打完仗再想恢复就难了。”
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烟灰缸里弹了弹:“你说得对,可工人们也要命。万一炮弹落下来,谁负责?”
纪黎宴想了想:“这样吧,电工班留几个人值班,轮流来,其他人先回家。设备出了问题,值班的修,修不了再叫人。”
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把烟叼回嘴里,点了点头:“行,就这么办,你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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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办公室出来,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他回到电工班,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,把值班的事说了。
老赵第一个表态:“我值班,我无牵无挂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。”
老孙犹豫了一下:“我也值班吧,家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,没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小钱低着头没吭声,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,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。
纪黎宴看了他一眼:“小钱,你先回家,等需要你的时候我让人叫你。”
小钱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点了点头。
值班表排好了,老赵、老孙、老李和纪黎宴四个人轮流值班,一人一天,循环着来。
纪老实也要值班,被纪黎宴拦住了:“爹,您回家,家里需要您。”
纪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看了看纪黎宴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,点了点头。
八月底的一天,纪黎宴在厂里值班,正蹲在配电室检修线路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,不是炮声,是人群的欢呼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厂门口往外一看,愣住了。
街上站满了人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穿军装的,有穿便服的。。。。。。
大家挤在一块儿,又蹦又跳,又哭又笑,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“解放了!解放了!”
“四九城解放了!”
“红党来了!”
纪黎宴站在厂门口,看着那一片沸腾的人海,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街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纪黎宴转身回了厂里,把配电室的门关好,把工具收拾好,拎着工具箱往家走。
甜水井胡同里也热闹起来了,家家户户都开了门,人们站在门口说话,声音大得像吵架,可脸上都带着笑。
七号院里,秦科长站在北房门口,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正在看上面的头条。
看见纪黎宴进来,他抬起头,冲他点了点头:“小纪,四九城解放了。”
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秦科长那张被夕阳映得发红的脸,点了点头:“是啊,解放了。”
倒座房的门开着,王兰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面粉,脸上带着笑,眼眶红红的。
“老大,回来了?吃饭了。”
纪黎宴应了一声,走进屋里。
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,扑进他怀里:“大哥!大哥!街上好多人,好热闹!”
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:“是啊,好热闹。”
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烟袋,吧嗒吧嗒地抽着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高兴,有感慨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。
纪黎平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课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印着几个大字——
“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。”
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,画了一面红旗,旗上画了五颗星星。
画得歪歪扭扭的,可红是红的,黄是黄的,颜色倒是鲜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