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正月初三,轧钢厂就开了工。
厂门口又热闹起来,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,脸上的喜气还没散尽,见面先拱手道一声“过年好”
,然后才说起正事。
纪黎宴特地提前到的,他把电工班的屋子打扫了一遍,炉子捅开添了煤,烧得屋里暖烘烘的。
又把工具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清点过,该上油的上油,该磨的磨。
老刘头叼着烟卷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,烟卷在嘴角抖了一下,没说什么,在椅子上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。
“小纪,今天有个活,一号车间的冲床不转了,你去看看。”
纪黎宴应了一声,拎着工具箱往一号车间走。
老李从后头跟上来,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来戴上,一边走一边说:
“那台冲床年前就不对劲,声音发闷,怕是电机出了毛病。”
小钱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来了,把手里的烟掐灭了,在鞋底上碾了碾,跟着一块儿进了车间。
一号车间的冲床是厂里的老设备,德国货,用了快二十年,机身油漆斑驳,露出一块一块的铁锈。
操作台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油渍,黑乎乎的,踩上去黏脚。
纪黎宴蹲在电机旁边,把盖子打开,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,照了半天,伸手指着其中一束线:
“李师傅,您看这儿。”
老李凑过来一看,是一根红色的线,绝缘皮已经老化开裂了,露出里头的铜丝,铜丝断了好几股,只剩几根连着,一碰就要断。
“线断了,电机缺相,转不动。”
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“换根线就行,不是什么大毛病。”
小钱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电线,剪了一截,剥了皮递给纪黎宴。
纪黎宴接过线,把断的那根拆下来,换上新线,缠好胶布,又把其他几根线检查了一遍,把松了的接头拧紧,把老化的线头重新包了一遍。
“试机。”
他站起来,朝操作台后面的工人喊了一声。
工人按下启动按钮,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,声音平稳,没有异响,皮带轮哗哗地转。
老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好了。”
从一号车间出来,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回电工班,去了一趟库房。
王兰花正蹲在库房门口,跟王姐一起清点新到的零件,两个人一个数一个记,配合得挺默契。
纪黎喜坐在旁边的木箱上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,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大哥!”
看见纪黎宴,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,“你看,我写的字!”
纪黎宴接过来一看,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,“大哥”
、“二哥”
、“三哥”
、“娘”
,笔画歪歪扭扭的,可每个字都写对了。
“谁教你的?”
纪黎宴蹲下来,把她从木箱上抱起来。
“王阿姨教的!”
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,小脸上带着得意,“王阿姨说,我写的字好看。”
王姐在旁边听见了,笑了一声:“这小丫头确实聪明,教一遍就会,比我家那个强多了。”
王兰花从零件堆里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:“她就是个皮猴子,坐不住,学一会儿就跑。”
“我没跑!”
纪黎喜急了,从纪黎宴怀里挣下来,跑到王兰花面前,仰着小脸看她,“娘,我没跑,我坐了一上午了!”
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:“行行行,你没跑,你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