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咱心里有数了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案面上的纸页微微掀动。
外面远处,秦淮河两岸的灯火还亮着,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声和笑声,被城墙和夜风削弱了大半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细响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朱元璋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灯火,沉默了很久。
正月十五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还有一个多月。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窗外的灯火还在远处亮着,把夜空映出一层淡橘色的光晕,像一大片正在缓慢燃烧的薄云。
正月二十,清域。
商鞅的新法已经开始正式推行了。
头一件事,就是重新编查户籍和田亩。州府了告示,盖了赵明远的印,贴在五县所有集镇和村口的墙上。
告示上写得很清楚,从正月二十五开始,各州县抽调人手,逐村逐户重新登记,任何人不得阻挠,阻挠者按律处置。
告示贴出去之后,头几天没有什么动静。
百姓们站在告示前面看,看完了互相议论几句,然后就散了。没有人公开反对,也没有人带头闹事。
可商鞅知道,真正会反对的人,还没有露面。
正月二十三那天夜里,州府后院的门被人敲响了。
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到了门口没报姓名,只对守门的亲卫说了一句话。
劳烦通报商君,南县的柳家派我来的。
商鞅在客舍里见了他。
那人进了门之后,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被北风吹得粗粝的脸,一双眼睛很活,进门之后迅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,然后才落在商鞅身上。
他躬身行礼,自称姓王,是南县柳家的管事。
商鞅请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王管事双手接过茶,没有喝,捧在手里暖着,开口道:商君,小的今天来,是替我家主人传一句话。
我家主人说,新法推行,他本是不该有意见的。只是柳家在此地住了快两百年,族中有不少田产是前朝所赐,有些地契是旧的,与如今的新册对不上。若重新编查,怕有歧义,到时候白白费了口舌。
我家主人想请商君到南县的柳家祠堂坐一坐,喝杯茶,当面商议商议。
商鞅听完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他早就知道柳家会派人来。
这个地方最大的世家就是柳家,田产最多,人口最众,在地方上的影响力远赵明远那个州府。新法若要在此地推得下去,柳家这一关必须过。
可过这一关的方式有两种。
第一种,以雷霆手段覆灭柳家!
第二种,让柳家心甘情愿的支持新法推行!
第一种方法简单,但后果却是不可知的。
清域太大了,其中的世家大族也太多了,若覆灭一个柳家让清域所有世家都觉得自己岌岌可危,从而生出反心,那就麻烦了。
所以商鞅选择了第二种,用一些手段,让柳家心甘情愿的支持新法推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