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鞅没有推辞,也没有答应得太快。
你家主人有心了。本官初到清域,早就想去拜访地方上的贤达。只是公务繁忙,一直未能成行。
既然柳家主人相请,本官自然是要去的。三日之后,本官会前往南县,届时登门拜访。
王管事听了,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,站起身又行了一礼,说了一堆客气话,然后戴上帽子,推门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之后,李斯从里间走出来,在商鞅对面坐下。
柳家这一趟,不太好走。
商鞅把茶盏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再不好走,也得走。他若叫本官去,本官不去,那就成了本官怕了他。以后本官在清域说话,就没有分量了。
李斯沉默了一会儿:可柳家在此地经营了两百年,族中护院就有上百人。你一个人去他的祠堂,若他翻脸,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。
商鞅看了他一眼:谁说我要一个人去?
李斯愣了一下。
商鞅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本官去南县的时候,城外那一万甲士,拔营往南县方向推进三十里。
李斯的眼睛微微亮了。
商鞅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:本官自己去柳家祠堂,可那祠堂周围三里之内,要有一万甲士列阵。
柳家若好好说话,那就是一场茶叙。
柳家若不好好说话------那就是一场镇压。
李斯站起身来,抱拳道:我这就去传令。
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廊下的砖地上迅远去。
商鞅还站在窗边,望着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住大半的月亮,没有说话。
远处,州府的更鼓响了一声,沉沉的,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。
正月二十六,南县。
柳家祠堂坐落在南县县城以北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,背靠一座矮山,面朝一片开阔的田野。祠堂是三进的大院,青砖灰瓦,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光滑亮,一看便知是多年老物。
商鞅的车驾在辰时到了祠堂门外。
他没有带太多人,只带了二十个亲卫。可那二十个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,腰悬长刀,脊背挺直,站在祠堂门外的石阶下,像二十根钉进地里的铁桩。
柳家主人柳元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他约莫六十岁,身形清瘦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袍,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,没有玉佩,没有香囊。他的面容很平静,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,既不显得过分殷勤,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淡。
见商鞅下了马车,柳元泰拱手作揖,声音清朗:柳某久闻商君大名,今日得见,实在三生有幸。商君请进,里面已经备好了茶。
商鞅拱手还礼,跟着他走进了祠堂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