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副破釜沉舟般的架势,让助理与保镖们都有些震撼:刚才短短二十几分钟的茶歇时间里,到底生了什么?
桑予诺在众目睽睽下尴尬地挣了几下,却被臂膀牢牢锁住,他小声恳求:“庄总……老公,有事回家再说吧。”
他当众唤了“老公”
,但庄青岩并未因此安心,甚至越心慌意乱,怀疑这么优渥的待遇,是给死刑犯的断头餐。他根本不敢松手,在终于明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得到他之后。
有什么,有什么东西,能吸引他、留住他,哪怕是肤浅的,只堪博人一笑的?
庄青岩用手掌压着桑予诺的后背,毫不犹豫地对林檎说:“往桑先生的开曼账户里转一个亿,现在就转,注明自愿赠与。”
林檎似乎吸了口凉气。又似乎只是无声地出个感叹,随即答道:“好的,庄总。”
一亿人民币,在庄总的个人账户现金流动中不算大数额,但之前买别墅刚花了一亿多,现在又这么心血来潮直接转送,实在有些太慷慨了。
好在是夫妻,对共同财产而言,算是左手倒右手。但庄总若是有婚前协议在先,严格区分了婚前婚后财产,桑先生得到的这一笔馈赠,事后就算诉诸法律也追讨不回来。
不过既然庄总自愿,他作为外人也不该多嘴。
桑予诺整个儿惊呆了,喃喃道:“怎么突然……到底生什么……”
庄青岩没有回答,只是将怀抱又紧了紧。
妻子喜欢钱,毋庸置疑。可妻子爱他吗?失忆后的他原本还有几分感情复燃的把握,甚至隐隐品出了新鲜的恋爱滋味,但此刻完全失去了底气。
就算妻子爱的更多是他身上挥金如土的气质,他也认了,有爱就好。肯留下就好。
而那两篇让他彻底明白缘由、几乎将他击碎的日记,原件仍在许凌光手上。他会交代对方直接毁掉,绝不能有一个字的内容,被其他人翻译出来。就让它,连同曾经那个罪恶的自己,一起消失。
第18章F-18八月九日雷阵雨
八月是拉斯维加斯的旱季,热浪袭人,白昼平均四十度的高温炙烤着一切,只有入夜后,才能从沙漠吹来的风中觅得几许凉意。
桑予诺原本选的毕业旅行地点并不是这里,他想去伊斯坦布尔。气温宜人的八月,沿着老城区蜿蜒的石板路,寻找拜占庭与奥斯曼交错的足迹,无不经意间闯入集市,被浓郁的香料气息与红茶蒸腾的热雾包围。白日乘船渡海,登上王子群岛;夜晚在加拉太塔,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灯火,悠闲又惬意。
但与他一同大学毕业的女友方萧月觉得,这个旅行计划没劲透了。
“我要去拉斯维加斯!”
她大声宣布,眼里闪着兴奋的光,“赌城,狂欢之都,那玩起来多带劲儿!”
桑予诺提醒她:“小赌怡情,大赌倾家荡产,而且我们也没多少本钱。”
“就去体验一下嘛,试试手气。”
方萧月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:“我还想去看太阳马戏团的秀,去地标招牌下打卡,对了,还有那个很有名的白色小教堂,听说办婚礼又快又浪漫,多省事!”
她半开玩笑地戳了戳他,“要不就这趟,顺便把事儿办了?”
桑予诺当然不会让婚姻如此草率。
况且,他尚未正式拜见过方家父母,读书时打工攒下的钱,也只够支付两人这一趟出国旅行。上个月他还在接各种offer和面试。至少,也得等工作稳定,攒下一笔像样的存款,才敢考虑婚姻,给伴侣一个有保障的未来。
他顺从了女友的愿望,但保留了自己的底线:“好,去拉斯维加斯,但我会看着你别玩上头,小心被老虎机吃了。”
方萧月咯咯笑起来:“知道了啦,纪律委员。”
很多人说,拉斯维加斯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,是成年人永不结束的狂欢梦。金钱、欲望、运气,在这里被无限放大,也在这里轻易破碎。看着得偿所愿的女友,桑予诺想,在那座光怪陆离的城市留下一点青春的、或许有些俗气的纪念,似乎也不坏。
旅行起初是快乐的,直到八月九日那天。
天气预报说夜间将有罕见的强对流天气,伴有短时强降水。在百乐宫酒店楼下的赌场,桑予诺看了眼时间,对方萧月说:“萧月,我们该回去了,晚上有大雨和雷暴。”
方萧月还没尽兴,但也只能哀叹天公不作美,把包包递给他,说去趟洗手间就走。
等待的间隙,桑予诺抱着自己送给她的guccI手袋,坐在闪烁不休的老虎机前,漫无目的地按着按钮。嘈杂的人声、机器的嗡鸣、筹码的清脆碰撞声混合在一起,像层厚重的毯子,裹得人有些昏沉。
然后,他察觉到了那道视线。
隔着攒动的人头,在氤氲烟雾和变幻的光线的另一端,一个年轻的亚洲男人坐在高额赌桌旁,面前堆着令人咋舌的筹码。他没看牌局,也没看妆容精致、身材火辣的女荷官,只是隔着距离,静静地望着他。
那道视线并不下流,起初甚至没有什么温度,带着一种绝对的专注和……审视。像在打量一块尚未雕琢的原料,又层层穿透青涩的表皮,窥见了内里不为人知的质地。
于是在那审视的背后,似乎燃起了渐热的星火,如掠食者的目光锁定猎物,想要撕开柔软的皮毛、咬破甜美的血管,埋在温热的骨肉里大快朵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