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的动作暂停了。
他听见细微的水流声,然后是冰凉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,冲刷着呕吐物,也冲刷着他的头和脸颊。黑湿淋淋地贴在脸颊,即使在炎热的盛夏,也令他感到彻骨的寒意。
水流钻进鼻腔,他无法抬手,只能拼命屏息,直至肺部针扎般刺痛,出撕心裂肺的呛咳声。
水停了。
一只手粗暴地抓住他湿透的头,强迫他抬头,面对前方宽大的镜面。
镜中映出两人的上半身,一个面色惨白如纸,黑凌乱湿透;另一个,除了颈间松开的领口,西装衬衫依旧挺括平整,仿佛置身事外。
桑予诺被镜中那屈辱的影像灼伤,猛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早提醒你别喝酒,你看,吐得多难受……”
丈夫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柔,另一只手却拿起了他的手机,解锁,点开通讯录,“刚才那位仗义执言的同学叫什么?回到家,该给人家报个平安,道声谢,这是礼貌。”
桑予诺骤然睁眼,瞳孔紧缩,看着那根修长手指在屏幕名单上缓缓滑动,仿佛锋利的锯刃,正一点点锯开他的胸腔与尊严。
他心脏紧缩,冷汗瞬间浸透本就潮湿的衣衫,失声叫:“不要!不要打!”
庄青岩恍若未闻,耐心地问:“是这个吗?还是这个?你不说名字,是要我一个个试过去?”
“求求你……”
桑予诺声音嘶哑,带着濒死的哀鸣,“我知道错了,我会跟他们断绝来往……半夜了,打过去也是关机,明天,明天我当你面打这个电话,好不好?”
庄青岩不带温度地笑了笑,指尖精准地停在“郭鸣翊”
三个字上,抬眼,透过镜子看他:“聚会可以,喝酒不行。坐追求者的车,不行。让别人接听你的手机,更不行。听了那么一番热情告白,你有没有想过,你老公是什么感受?”
“我只是借个隔音车厢接电话!手机是被抢走的!我以前根本不知道他……”
桑予诺语无伦次,恐惧感让他几乎崩溃,“都是我的错!老公你原谅我,就这一次,算了,好不好?”
庄青岩静静看了他几秒,似乎在权衡。
然后,他轻轻吐出一句话:“好,这次就算了。”
在桑予诺松口气几乎虚脱时,那根手指,毫不犹豫地按下了“呼叫”
键。
回铃音响起的瞬间,桑予诺听见了死一样的绝望。
凌晨一点多,电话几乎被瞬间接起,传来郭少爷急切的声音:“喂,斯诺,怎么了,到家没?这个点还没睡,是不是不舒服?要送药吗?地址在哪儿?说话啊,真想把老子急死……”
桑予诺死死咬住下唇,铁锈味在口中弥漫。无论身后的撞击多么凶狠猛烈,他再也没有出一点声音。
庄青岩开了免提。
“他到家了,”
男人声音平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正在履行应尽的义务。他从未考虑过跳槽,谁代他提离职我都不会批。转告郭佑德,如果还想他的公司正常运营,就管好儿子的嘴,否则迟早大祸临头。”
通话切断。拉黑、删除。
手机被随意丢弃在地砖上,出一声闷响。
庄青岩安抚地拍了拍桑予诺汗湿的腰身:“这次就算了。明天换手机、换号码。那些无关紧要的人,不必再联系了。”
桑予诺一动不动。
他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剔去爪牙,剪掉羽翼,驯化成一种合乎规格的、温顺的宠物。
自上而下的阶层力量是碾压性的,他早已切身感受过它的威力。挣扎毫无作用,反抗徒增笑话,求助四处无门,就连死亡也将牵连无辜,后果惨重。
所有的情绪愤怒、恐惧、羞耻,都像燃尽的灰,凉了下去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