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毒?”
南霁风忍着剧痛,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。
“一种名唤‘离魂’的奇毒。”
洛淑颖缓缓道,看着南霁风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,“此毒不会致命,却会让人记忆错乱,心智受损,最终浑浑噩噩,形同痴儿。阿沐当年跳下忘川涧,虽侥幸未死,却中了涧底瘴气,其中便混杂了‘离魂’之毒。我找到她时,她已毒入肺腑,记忆十不存一,只隐约记得自己有个‘夫君’,却连您的名字样貌都记不清了。”
她每说一句,南霁风的脸色就白一分,按在心口的手,指节捏得白。
“我用了三年时间,走遍南疆,寻遍古籍,才找到解毒之法,替她拔除了大半毒性,保住了神智。可受损的记忆,却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洛淑颖闭了闭眼,掩去眸中痛色,“你以为你抹去的是她痛苦的记忆?你抹去的是她整个人生!你用新的谎言,覆盖了她好不容易捡回来的、残缺的真实!
“南霁风,你问过她愿意吗?问过她,是想做一个拥有残缺记忆的真实的人,还是做一个拥有完美谎言的傀儡?!”
“本王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南霁风的声音嘶哑破碎,他靠着柱子,缓缓滑坐在竹席上,额被冷汗浸湿,贴在苍白的额角。“本王找到她时,她已不记得从前,本王以为……以为这是上天给本王的机会……一个弥补的机会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顺水推舟,编造了一个完美的故事,告诉她,你是她唯一的夫君,与她鹣鲽情深?”
洛淑颖蹲下身,与他平视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这哪里是弥补,这是将她重新拖入另一个深渊!一个由你亲手打造的、密不透风的谎言深渊!”
水榭内陷入死寂,只有南霁风粗重压抑的喘息声,和窗外夜风吹过荷塘的沙沙声。
蚀心之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,心口那道暗红纹路灼热滚烫,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血肉中翻搅穿刺。南霁风死死咬着牙,冷汗浸透了里衣,眼前阵阵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可洛淑颖的话,却比蚀心之痛更尖锐,更冰冷,一字一句,凿穿他这些年来苦心构筑的、自欺欺人的堡垒。
他不知道“离魂”
之毒。他找到阿沐时,她确实记忆混乱,只记得有个“夫君”
,却记不清具体。他狂喜之下,只以为是坠崖撞击所致,便顺势编造了影楼楼主的身份,将她接回别院,细心呵护,抹去一切可能刺激她记忆的痕迹。
他以为这是在保护她,是在给她一个全新的、没有伤痛的人生。
可原来,她早已受过那样的苦。原来,她残缺的记忆,是历经生死、艰难解毒后才保住的真实。而他,却用一个新的谎言,覆盖了那残缺的真实。
“本王……错了?”
他低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当然错了。”
洛淑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而且错得离谱。南霁风,你以为将她囚在别院,切断与过往的一切联系,就能让她永远快乐?但你有没有想过,阿沐是什么样的人?”
南霁风抬起眼,布满血丝的眼中一片茫然。
“她看似柔弱,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。她可以为了所爱之人隐忍退让,却绝不会甘心做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。她可以原谅伤害,却绝不会容忍欺骗。你现在给她编织的梦越美,将来梦碎之时,她的恨就越深。”
洛淑颖一字一句,敲打在南霁风心头,“你难道真想等到那一天,她恢复记忆,或者从别处得知真相,然后恨你入骨,与你不死不休?”
“不……不能……”
南霁风猛地摇头,眼中涌现出恐惧,“她不能恨我……不能……”
“那就放她走。”
洛淑颖抓住时机,声音陡然转厉,“让我带她走,离开京城,离开你。我会想办法,帮她调理身体,或许……或许有一天,她能慢慢想起一些事情,能接受真实的过去。但至少,那是在她清醒、自愿的情况下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活在一个精美的琉璃罩子里,看似完好,实则一碰就碎!”
“放她走?”
南霁风喃喃重复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苍凉,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偏执,“放她走……然后呢?让她想起一切,想起本王是如何负了她,如何伤了她,然后彻底离开本王,此生不复相见?”
他抬起头,看向洛淑颖,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:“洛神医,你告诉本王,若放她走,是让她在谎言里幸福地过一辈子,还是让她在真相里痛苦地恨我一辈子?哪个更好?你告诉本王!”
“我……”
洛淑颖语塞。哪个更好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谎言终究是谎言,总有被戳破的一天。可真相,往往鲜血淋漓。
“你不知道,对不对?”
南霁风扶着柱子,艰难地站起身,尽管脸色惨白如纸,身形摇晃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里面翻涌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执念,“那就让本王来选。本王选前者。哪怕这幸福是假的,哪怕这平静是偷来的,本王也要她留在身边,开开心心地过完这辈子。恨也罢,怨也罢,都等来生,等来生本王再还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