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约莫七岁多的男童坐在铺了竹席的炕上,穿着藕荷色细棉布小褂,一张小脸哭得通红,乌溜溜的大眼睛蓄满泪水,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,黏成一簇一簇的。他一边哭,一边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,朝门口的方向伸着。
“小世子不哭,不哭啊。”
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裙、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忙上前,将孩子搂进怀里,轻轻拍抚着他的背。女子容貌清秀,眉眼温婉,正是芸娘。
可秋叶庭今日格外倔强,在芸娘怀里扭动着小身子,哭得更凶了:“不要……要娘亲……娘亲抱……”
他这一哭,原本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玩着一个布老虎的女童也被感染了。女童与秋叶庭生得一般模样,只是更秀气些,穿着一身粉嫩嫩的绣花小裙,扎着两个小揪揪。
小丫头原本还专心致志地揪着布老虎的耳朵,听见哥哥哭得伤心,小嘴一瘪,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也迅蓄起水光,带着哭腔含糊地唤道:“娘……娘亲……”
“哎哟,我的小祖宗们,怎么都哭起来了。”
另一个穿着鹅黄衫子、年岁稍轻些的女子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,过来抱起秋予,柔声哄着,“小予儿乖,不哭不哭,看看紫衿姨姨给你做了什么?”
紫衿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草编蚱蜢,翠绿翠绿的,触须颤巍巍的,活灵活现。这是她今早趁孩子们还没醒,在院里掐了嫩草现编的。
秋予的注意力被草蚱蜢吸引,哭声小了些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。可秋叶庭却丝毫不为所动,依旧哭得撕心裂肺,小身子一抽一抽的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娘亲”
。
芸娘和紫衿对视一眼,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心疼。
她们带着这两个孩子躲在这京城暗巷,已近一月。那日接到阁主密令,要她们秘密护送小主子们先行离府,暂避风头。起初两个孩子还懵懂,只当是出来玩,可日子一长,不见娘亲,便开始闹腾。尤其是秋叶庭,性子更敏感些,这几日几乎天天都要哭着找娘。
“这可怎么好。”
芸娘抱着秋叶庭在屋里踱步,轻拍着他的背,低声对紫衿道,“小予儿这两日有些低烧,本就精神不济,又这般哭闹,我真怕他哭坏了身子。”
紫衿也愁眉不展:“可不是么。阁主那边……也不知究竟如何了。前日老余送来消息,只说宫中生变,让咱们务必藏好,轻易莫要出门。可孩子们总闷在屋里,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自那日宫变后,京城戒严,各处盘查森严,余鹤也只敢三五日才悄悄来一趟,送些米粮菜蔬,不敢多留。
秋予哭得打起嗝来,小脸憋得通红。芸娘看得心疼,摸了摸孩子的额头,温度还是有些高。
“不能再由着他这么哭了。”
芸娘下定决心,“今儿日头好,不如带他们到院子里透透气?老在屋里闷着,没病也闷出病来。”
紫衿有些迟疑:“可阁主吩咐过……”
“就在院子里,不出门,应当无妨。”
芸娘道,“孩子们还小,总得见见太阳。再说,这巷子僻静,咱们这院子又深,关起门来,外头也瞧不见什么。”
紫衿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秋予,又看看虽然被草蚱蜢暂时吸引、但依旧蔫蔫的秋叶庭,终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去把院门闩好,再检查检查。”
紫衿说着,放下秋予,起身出了厢房。
不多时,她回来道:“都妥了。院里日头正好,槐树下也凉快。”
芸娘便抱着秋叶庭,紫衿牵着秋予,出了厢房,来到院中。
七月的阳光已有些热度,但好在老槐树枝繁叶茂,投下大片荫凉。芸娘将秋叶庭放在树下一张竹编小榻上,又进屋取了薄毯给他盖住小肚子。紫衿则搬来两个小杌子,和秋予坐在一旁,继续摆弄那只草蚱蜢。
许是换了环境,秋予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小声的抽噎,一双泪眼茫然地四处张望。院墙高耸,只能看见一方四角的蓝天,和几缕流云。有雀儿在枝头叽喳跳跃,引得秋予仰着小脸看。
芸娘坐在榻边,轻轻给秋予打着扇,哼起一江南小调。那是秋沐从前常哼给孩子们听的摇篮曲,调子柔软婉转。
秋予听着熟悉的调子,情绪渐渐平稳下来,只是小手还紧紧攥着芸娘的衣角,仿佛抓着一点慰藉。秋叶庭也安静下来,靠在紫衿腿边,玩着蚱蜢。
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芸娘低柔的哼唱声,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然而好景不长。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秋予又开始不安地扭动,小脸皱起,带着哭腔道:“芸姨……痒……”
芸娘连忙查看,只见孩子脖颈、手臂上起了些细小的红疹,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。她心里一紧——这是又起痱子了。秋予皮肤细嫩敏感,这几日天气渐热,屋里虽放了冰盆,但孩子哭闹出汗,还是捂出了痱子。
“乖乖,不抓啊,芸姨给你擦擦。”
芸娘忙起身,想去屋里取些清凉的药膏。
可秋予本就因低烧不适,身上又痒,顿时又委屈起来,瘪着嘴眼看又要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