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沐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他似乎在解外袍。接着,床榻微沉,他躺了上来,就在她身后。距离不远不近,隔着锦被,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。
秋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要做什么?像往常一样强行将她搂入怀中吗?她屏住呼吸,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
但南霁风没有动。他只是躺在那里,呼吸平稳,却并不像是要入睡的样子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久到秋沐几乎以为他真的打算就这样睡下,她才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,轻轻覆在了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背上。
秋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,几乎要控制不住甩开他的手。但她强忍住了,依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,假装熟睡。
南霁风的手,却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他只是那样轻轻覆着,掌心温热,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珍惜的力道。他的指尖,似乎在她手背上,极轻地摩挲了一下,带着薄茧的指腹,擦过她细腻的皮肤,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然后,秋沐听到了一声极低、极沉、几乎淹没在呼吸声中的叹息。那叹息里,没有往日的冰冷和戾气,反而带着一种浓重的、化不开的疲惫,和一丝……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、近乎脆弱的东西。
“沐沐……”
他低声唤她的名字,声音喑哑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梦呓,“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秋沐的心猛地一跳,依旧紧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“别怕。”
南霁风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是他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的,“我不会再逼问你,也不会再像傍晚那样……吓唬你。”
吓唬?秋沐心中冷笑。那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,是掌控,是警告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,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,微微收紧了些,却又像是怕弄疼她,很快松了力道,“我只是……太害怕了。”
害怕?秋沐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这个手握权柄、冷酷无情、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睿亲王,会害怕?他害怕什么?
“我怕你恨我,怕你厌弃这个孩子,更怕……你像八年前那样……”
他的声音忽然哽住,没有再说下去,但那话语中透出的、深沉的痛苦和恐惧,却不似作伪。
八年前?秋沐的心猛地一沉。又是八年前。她丢失的那段记忆,究竟生了什么?
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,如同闪电般划过秋沐的脑海,让她瞬间如坠冰窟。不,不会的……怎么可能……
“这个孩子,”
南霁风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,他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,“是我们的。沐沐,是‘我们’的。不是任何人的,只是你和我的。”
他的语气里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偏执的确认,仿佛在说服她,更仿佛在说服自己。
“我知道,你不记得了,也或许……你恨我强迫你,恨我将你困在这里。”
他的另一只手,轻轻撩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丝,动作温柔,与白日的冷酷判若两人,“可是沐沐,我没有别的办法。我不能……不能再失去你一次。八年,已经太久了,久到每一天,都像是在地狱里煎熬。”
秋沐的身体,在他温柔的话语和触碰下,僵硬得更厉害了。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南霁风。那个冷酷、强势、不择手段的睿亲王,怎么会用这样温柔、这样近乎脆弱的语气,说起年少时的往事?
是陷阱吗?是新的、更可怕的掌控手段吗?用柔情包裹着利刃,让她放松警惕,然后给予更致命的一击?
“可是后来……生了太多事。”
南霁风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深深的痛苦和悔恨。
晨光熹微,透过雕花窗棂,在枕霞阁内室洒下斑驳的光影。秋沐在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昏沉中醒来,昨夜南霁风那些痛苦的低语、滚烫的泪水、以及那只覆在她手背上温热而颤抖的手掌,仿佛还残留在感官的边缘,分不清是梦是真。
她缓缓睁开眼,第一反应是抚上小腹——平坦依旧,但那个存在已被赤裸裸地宣告。然后,她察觉到身后不同寻常的空荡和寂静。
南霁风已经起身了?按照往常,他若宿在此处,即便早起,也会等她醒后,或是强硬地与她一同用过早膳再离开。
可今日,内室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。
秋沐撑着坐起身,锦被滑落,露出单薄的寝衣。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,并未现南霁风的身影,心头竟莫名地松了半口气,却又隐隐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近乎荒谬的不安。
昨夜的温柔,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魇,或是他醉酒后短暂的失态?
“郡主,你醒了?”
兰茵端着一盆温水,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,见秋沐已坐起,连忙放下水盆,快步走到床边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,“……感觉如何?可有哪里不适?”
秋沐摇摇头,目光却落在兰茵略显苍白的脸上:“昨夜……南霁风何时走的?”
兰茵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低声道:“王爷……昨夜宿在此处,今晨天未亮便起身了。他……他吩咐奴婢,让你多睡一会儿,不必急着起身。还说……今日的早膳,让厨房备了你从前在南灵时爱吃的几样点心和甜羹,若没胃口,想吃什么,随时让厨房现做。”
这番话,让秋沐的心重重一沉。不是梦。南霁风真的变了态度,从昨夜那近乎崩溃的脆弱倾诉,到今晨这细致到反常的嘱咐。这突如其来的、毫无过渡的温柔,比之前赤裸裸的威胁和掌控,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……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