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沐即使在昏迷中,身体也猛地一颤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痛苦的闷哼,额头上瞬间渗出更多冷汗。
洛淑颖恍若未闻,神色专注至极。她左手不停,在秋沐头部几处大穴依次拂过,似在疏导,又似在安抚。右手则再次拈起金针,一枚接一枚,快、准、稳地刺入秋沐头顶、耳后、颈侧的共计九处穴位。
每一针落下,秋沐的身体都会轻微地痉挛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,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。但渐渐地,她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虽然依旧微弱,却不再那么紊乱急促。
九针落下,洛淑颖的额角也见了汗。她停下动作,闭目调息片刻,才缓缓睁开眼,仔细观察秋沐的脸色。只见那惨白如纸的容颜上,痛苦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许,紧蹙的眉峰也略微松开了。
“师父,师妹她……”
公输行忍不住低声询问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
洛淑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但眼神清亮,“这‘封魂九针’只能暂时加固她心神外围的屏障,将那些剧烈冲撞的记忆碎片重新压制下去。但治标不治本,她心头的郁结和旧伤未除,受到强烈刺激,依旧可能复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秋沐的眼神更加复杂:“而且,我观她脉象,此次记忆冲击虽被强行压制,但并非全无痕迹。就像堤坝出现了裂缝,即便暂时堵上,隐患仍在。更重要的是,她的意识深处,似乎并非全然被动承受,反而有一种……微弱的、主动的挣扎。这痴傻之症,恐怕……”
她的话没有说完,但公输行和苏合都听懂了。两人对视一眼,皆是神色凝重。
这时,苏合那边的药也煎好了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深褐色的药汁滤入一个白瓷碗中,端了过来。药汁浓稠,散着一股奇异的混合香气,既有草药的清苦,又似有若无地夹杂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檀香又似花香的气息,闻之令人心神一宁。
“师父,涤魂汤好了。”
洛淑颖接过药碗,试了试温度,正好。她示意公输行帮忙,轻轻扶起秋沐,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。然后,她用小勺舀起一勺药汁,送到秋沐唇边。
昏迷中的秋沐似乎本能地抗拒这陌生的苦味,嘴唇紧闭,药汁顺着唇角流下。
洛淑颖并不着急,用柔软的布巾拭去药渍,然后伸出拇指,在秋沐下颌某处轻轻一按。秋沐的牙关微微松开一条缝隙。洛淑颖趁机将药勺斜斜送入,一点点将药汁渡进去,同时另一只手在她喉间轻轻一顺,助她吞咽。
一勺,两勺……动作耐心至极。一碗药,足足喂了半盏茶的时间,才喂下去大半。
喂完药,洛淑颖将秋沐轻轻放平,为她掖好被角。秋沐的呼吸似乎更平稳了些,脸上也恢复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,虽然依旧苍白,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。
“让她睡吧。这药有宁神安魂之效,配合金针,能让她好好睡上一觉。醒来后,应该能暂时摆脱那些记忆碎片的纠缠,恢复成……之前的样子。”
洛淑颖说着,将用过的金针逐一取下,用特制的药水仔细擦拭后,收回木匣。
“师父,您是说,师妹醒来后,还是会像之前那样……痴傻?”
公输行忍不住问。
洛淑颖没有立刻回答,她走到水盆边净了手,用布巾擦干,这才转过身,看着床上沉睡的秋沐,缓缓道:“是,也不是。”
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目光深远:“她的‘痴傻’,从来就不只是因为当年跳下忘川涧摔伤了头。更多是心魂自封,是潜意识里为了保护自己,主动将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记忆隔离、封存,以至于连带着大部分神智也一并封闭了,只留下最本能、最孩童的一面。这既是一种自我保护,也是一种……病。”
“我方才施针,是帮她加固这层‘保护壳’,让她不至于被突然涌出的记忆冲垮。但‘壳’内的她,究竟是依旧混沌,还是已有了几分清明,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。这‘涤魂汤’能安抚她受创的心神,却化不开她心底最深处的郁结。那需要时间,需要机缘,或许……还需要某个契机,某个人。”
公输行与苏合默默听着,心中皆是沉甸甸的。他们都明白洛淑颖的意思。秋沐的病,根子在心上。心结不解,针石之力终是有限。
“主子,那接下来……”
苏合问道。
“接下来,按原计划。”
洛淑颖眼神恢复冷静,“对外,郡主是在你这里治病,由你主理,我行儿从旁协助。对内,我会留在这里,随时观察阿沐的情况。南霁风那边,能瞒一时是一时。他现在心神大乱,又对阿沐愧疚至深,正是最容易引导的时候。让他相信阿沐需要长期在此静养,对我们,对阿沐,都有好处。”
“王爷那边……”
公输行有些迟疑,“他看似被我们劝走了,但以他对师妹的紧张程度,恐怕不会离开太久,很快就会回来。而且,他心思深沉,未必全然相信我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