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酥站在那里,看着叶清越。她忽然觉得很冷,明明太阳很好,风也很轻,可她就是觉得很冷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冷,也许是自己,也许是许长卿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慢慢走下藏剑峰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来,蹲在石阶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
苏酥没有把叶清越的话告诉许长卿。她只是每天照常去掌事府,照常给他送饭,照常蹲在门口等他。他还是每天去藏剑峰,还是每天在洗剑池边站一会儿。她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。
有一回,她从藏剑峰回来,在洗剑池边摔了一跤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破了皮,血渗出来,染红了裙子。她蹲在地上,看着那道伤口,忽然不想起来了。她就蹲在那里,看着血一点一点往下淌。许长卿从藏剑峰回来,看见她蹲在路边,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摔了。”
她说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她的膝盖。“怎么这么不小心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,替她包扎。他的手指很凉,动作很轻。苏酥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看着他替她包扎时专注的样子。她忽然想对他说:师兄,你看看我。不要看叶师姐了,你看看我。可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她只是看着他替她包好伤口,站起来。
“走吧,回去上药。”
他说。
苏酥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开口。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叶师姐可能不喜欢你?”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然后又继续往前走。“想过。”
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苏酥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她忽然很想跑上去,从后面抱住他。可她只是跟在后面,不远不近。
苏酥十六岁那年,在掌事府帮许长卿整理文书。他出去了,留她一个人在屋里。她坐在他的椅子上,翻着那些文书,翻着翻着,翻到一个本子。不是文书,是一个手抄的本子,封面上没有字。她打开,看见里面写满了字。是许长卿的字,一笔一划,很端正。她读了几行,手开始抖。
那是一个人的名字。叶清越。写满了整页纸。她翻过去,下一页,还是叶清越。再翻,再翻,整本都是。她不知道他写了多少遍,不知道他写了多少年。她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本子合上,放回原处。站起来,走出去。
那天傍晚,她一个人坐在山门口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天边的云被烧成红色,又变成紫色,又变成灰色。她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许长卿的时候,他从干草里把她捧出来,手掌温热,说“别怕”
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连“怕”
是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她懂了。她怕很多东西。怕他难过,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,怕他写那些名字的时候,没有人陪在他身边。最怕的,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,有一个人也在写他的名字。写了很久,比他写叶清越的名字还要久。
苏酥十八岁那年,做了一个决定。她要告诉他。
那天傍晚,她在掌事府等他。他处理完公务,站起来,准备回去。她叫住他。“师兄。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“怎么了?”
苏酥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。“师兄,我喜欢你。”
许长卿愣住了。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意外,有困惑,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过了很久,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和平时一样温和。
“苏酥,”
他说,“你还小。”
苏酥看着他。“我不小了。”
他走过来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。“我知道你是关心我。可你还小,分不清什么是喜欢,什么是依赖。你从小跟着我,把我当哥哥,当家人。那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苏酥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想告诉他,她分得清。她分得很清。她喜欢他,不是因为他照顾她,不是因为他对她好,不是因为她从小就跟着他。她喜欢他,是因为他是他。是那个把剑穗收在抽屉里不敢送出去的人,是那个在洗剑池边站了一下午只为看一眼的人,是那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一遍写叶清越名字的人。她喜欢他,从第一眼看见他就喜欢了。不是妹妹喜欢哥哥,是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。
可她什么都没有说。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温柔,有关切,有兄长对妹妹的怜惜。没有别的。一点都没有。她忽然明白了,在他心里,她永远都是那个蹲在门口等他的小师妹。那个从干草堆里捧出来的小兔子。那个需要他照顾、需要他保护的小孩子。不是女人。从来都不是。
苏酥笑了笑。“知道了,师兄。”
她说。声音很平静,和平时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