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忌仿佛才回过神,视线缓缓聚焦,落在军医担忧的脸上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:“嗯。”
军医知道,这声“嗯”
不过是出于礼节,将军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。
他暗自叹息,收拾好药箱,躬身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巡逻士兵的脚步声。
帐内只剩下崔忌一人,灯火将他孤直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随着火苗晃动而微微摇曳。
他静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许久未动。
然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用未受伤的右手,有些艰难地探向床头紧贴内壁的一个暗格。
摸索片刻,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漆黑木匣。
匣子很旧了,边角有些磨损,表面却光洁。
崔忌将它放在膝上,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拨开小小的铜扣,缓缓打开。
匣内铺着一层素色丝绢,上面静静躺着一小束头。
头被细心的红绳系着,丝乌黑柔亮,在昏黄灯火下泛着光泽。
他的目光凝在那束头上,麻木的眼底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。
他伸出指尖,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光滑微凉的丝。
风雪声呜咽,帐内只有灯火偶尔的噼啪。
崔忌维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目光死死锁着那束黑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一道仿佛带着跋涉了千山万水的声音,骤然在他身后,极近的距离响起:
“崔忌……”
崔忌指尖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,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。
又是幻听,他早已习惯,也早已麻木。
只是指尖那微凉的丝,似乎也沾染了一丝不存在的温度。
“承……霄……”
那声音又响起了。
比方才更近,更清晰,甚至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沙哑,还有……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崔忌的心跳,似乎漏了一拍,他微微阖眼,试图将这恼人的声音驱散。
“我回来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只微凉的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崔忌浑身剧震!
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,循着那只手向上看去
灯火摇曳,光影晃动。
一张脸近在咫尺。
苍白,瘦削,下颌尖得几乎能戳人,脸上还残留着刻意涂抹却已斑驳的黑灰。
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如同北境寒夜中的星辰,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
四目相对。
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,时间凝滞成坚冰。
崔忌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,呼吸停滞,大脑一片空白。
那只被握住的手腕传来清晰的触感和温度,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数次描摹的轮廓重叠又分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