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间,所有准备好的词句,都像被冻住了一般,硬生生哽在了喉咙深处。
乌力吉只是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但那双眼睛里,固执的坚持之下,分明晃动着更清晰的东西。
是困惑,是那小心翼翼,最后一点不甘带着询问的微光。
那目光太直接,太……沉重,压得程戈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,不敢再与那双眼对视,仿佛多看一眼,自己那套谎言就会彻底崩解。
他的目光慌乱地落在自己指尖,又落回纸上那个破洞。
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,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僵硬:“这张……破了,不好。”
他试图用这个微不足道的破损作为理由,掩盖底下真正的惊涛骇浪。
“我……不在意。”
乌力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,低沉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近乎执拗的意味。
他仿佛根本没在意那个小洞,或者说,那破洞在他眼中,远不及这张纸本身所代表的意义重要。
话音未落,一只带着常年握缰绳磨出薄茧的大手,已经轻轻伸了过来。
指尖悬停,眼看就要落在纸张的边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想要接收的姿态。
程戈的瞳孔骤然收缩!不行!绝对不行!
以乌力吉那份一旦认准就死心眼的较真劲儿,这玩意儿一旦到他手里,指定要被翻译得透透的。
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,本能的警觉在这一刻占据了绝对上风。
几乎在乌力吉指尖即将触到纸张的刹那,程戈的手更快地按了下去,死死压住了那张纸。
这个动作太过明显,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紧张。
乌力吉的手顿住了,悬在半空。
他抬眼,看向程戈,眼中那份困惑迅被更深的愕然和一丝被彻底拒绝的刺痛所取代。
帐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,炭火的光在两人僵持的手和紧绷的脸上跳跃,映出截然不同的情绪。
一边是惊弓之鸟般的防备,另一边则是期待落空后的冰冷与不解。
程戈能感觉到乌力吉的目光像实质的针,扎在他低垂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上。
“破了……终归不好。”
他重复着,声音低而快,“我……我再给你写一张新的。写一张……更好的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乌力吉,几乎是抢一般,迅将那张带着破洞的信纸从对方悬停的手下抽走。
心口,仿佛被那簇跃动的炭火舌尖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,陡然一热。
乌力吉没再说什么,只是沉默地拿起案上的墨锭开始磨墨。
动作有些生疏,却异常专注。粗砺的指节握着光滑的墨锭,在浅浅的砚池里打着圈儿,缓慢,均匀,力道沉实。
磨刀霍霍是草原男儿的熟稔,这般细致地研磨一池浓黑,于他却陌生。
炭火的红光映亮他半边刚毅的脸庞,也落进他低垂的眼中,将那专注淬炼得近乎虔诚。
滋,滋,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帐内异常清晰,仿佛某种耐心的计时。
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,一丝丝弥散开来。
程戈看着,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,捏着笔低垂着脑袋。
乌力吉停下动作,将那方砚台轻轻放到程戈的手边,抬起眼目光灼灼地落在程戈身上。
那目光依然烫人,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,以及一种……近乎守护的专注。
他在等着,等着接收那个“更好”
的承诺。
程戈被这目光笼罩着,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僵硬地挪到案后坐下,伸手从一沓纸中抽出一张崭新的。
铺开,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