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真有不法,也定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,儿臣愿替母族向父皇请罪,恳请父皇严查!
但通敌叛国这等滔天大罪,儿臣敢以性命担保,陈家绝不敢,儿臣更是不敢有半分念想啊父皇!”
他不敢抬头看周明岐的表情,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,刺得他背脊生寒。
殿内死寂,只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微弱声响。
年岁尚轻的他,在帝王如此雷霆震怒和滔天威压之下,心神几乎溃散,仅靠着那点不肯就此认命覆灭的执念强撑。
周明岐没有立刻接他的辩解,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,将他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,缓慢地刮了一遍。
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,直窥到他最深处那些翻腾着不敢见光的心思。
周明岐静视其良久,指节叩案之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,如更漏催心。
半晌,方缓声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却字字沉缓:
“你读《易》。可还记得,‘亢龙有悔’?”
周颢伏在地上的身体骤然一僵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《周易乾卦》上九爻辞:亢龙有悔。龙飞过高,至于极点,则有悔吝灾咎。
此爻居卦之顶端,再无上升余地,若不知退,必致悔恨。
父皇此刻提及此爻,其意再明白不过
无非是在告诫他,同时也在告诫陈家,已近“亢”
之极处,若不知收敛退让,便是“悔”
与“咎”
的深渊!
他心头狂震,那不甘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。
凭什么……凭什么周湛那个庸碌的废物,仅仅因为是皇后所出的嫡长,就能理所当然地被视为未来的“主上”
。
而他周颢,仅仅因为母族势大,便要承受这“权臣外戚”
的猜忌,连一丝肖想的资格都被如此赤裸裸地警告和剥夺?
袖中的手猛地收紧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传来尖锐的刺痛,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那滔天的不甘和怨愤如同岩浆,在他心口疯狂冲撞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。
然而,额角伤处的抽痛,身上黏腻的茶渍血污,以及眼前散落足以让陈家和他万劫不复的密折都在提醒他。
此刻,任何一丝不甘的流露,都是催命符。
所有的不甘,在此刻却只能化为更深的恐惧,强行压入四肢百骸。
只剩下了一片惶恐至极的驯服和“幡然醒悟”
般的惊惧。
他重重将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,出一声闷响,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和无比的恳切。
“儿臣记得。‘上九,亢龙有悔。’……象曰:‘亢龙有悔,盈不可久也。’”
他主动接上了《象传》的断语,“盈满则溢,高极必危,天道忌盈,人事惧满……
儿臣以往读书,只作寻常道理看过今日方知其中如履薄冰、如临深渊之诫!”
周明岐的目光落在他汗湿血污的额上,示意他继续说。
周颢脑子飞转动,他知道,这是父皇最后的机会。
“儿臣愚见,这‘亢龙’,非指其位不高,非指其力不强,实乃不知‘时止’,不明‘进退’。
飞龙在天,本是极盛,然过此以往,若仍一味求进,不知俯察,便是脱离了云雨可依之天时,失去了足下可凭之大地,成了孤悬危极之态,焉能不‘悔’?”
他偷换了些概念,将“龙”
暗指为有野心、有能力的皇子,将“天时”
“大地”
喻为君父恩宠与臣子本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