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的时候,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从山里撤回来的难民三三两两出现在棚区,背着包袱,抱着孩子,脚步匆匆。
林秀英站在棚子门口,手里拿着登记簿,一个一个记。
回来的比走的时候多,有些在山上听说仗打完了,自己就下山了。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,走到林秀英面前,气喘吁吁。“姑娘,张先生还在吗?”
林秀英扶住她。
“在。在营房里。您找他?”
老太太摆了摆手。“不找。他在就好。”
张宗兴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那些回来的难民。赵铁锤蹲在他旁边,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,白的刺眼。小野寺樱蹲在他另一边,手里端着一碗药汤,他还没喝。
“兴爷,唐式遵的人又来了。这回是送东西的。”
赵铁锤朝码头另一头抬了抬下巴。
张宗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一辆卡车停在路边,车上装满了麻袋,几个人正在往下搬。领头的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,脸生,戴着一副墨镜。他看见张宗兴,走过来,摘下墨镜,敬了个礼。
“张先生,唐军长听说贵部与日军激战,伤亡不小,特派我送来慰问品。两百袋米,一百箱罐头,还有一些药品。”
张宗兴看着那堆麻袋。“唐军长有心了。替我谢谢他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“张先生,唐军长还有一句话。他说,江北的防务,二十一军会尽快接管。您的人打累了,该歇歇了。”
张宗兴从台阶上走下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接管?接什么管?鬼子还在对岸,他们歇了吗?”
年轻人的笑容僵住了。“张先生,这是上峰的意思。”
张宗兴转过身。“上峰的意思?上峰的意思要是真为江北好,就该把炮弹送过来,不是把官帽子送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东西我收下了。人,你带回去。”
年轻人站了几秒,戴上墨镜,转身上了车。卡车调头,扬起一阵黄土。
赵铁锤站起来,走到那堆麻袋前,踢了一脚。“米倒是好米。”
张宗兴走回办公室。婉容正在里面整理床铺,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。她看见他进来,直起身。
“唐式遵送东西来了?”
张宗兴在椅子上坐下。“送来了。他想要江北,又不敢硬抢。打一巴掌揉三揉。”
婉容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张宗兴端起茶杯,没喝。“东西收了。人要打回去。他送他的,我守我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