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宗兴没有说话。
婉容走过去,把茶碗端起来。“她也该有人疼。”
她把茶碗收了,端出去。
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窗前。他想起李婉宁第一次到七宝的样子,穿着劲装,提着剑,站在桂花树下,眼睛里全是警惕。后来她放下了剑,又拿起了剑。为他拿起的。他欠她很多,可不知道该怎么还。
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。这回是苏婉清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短褂,头挽着,手里拿着一份电文。她走进办公室,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桌子的位置。
“宗兴,重庆那边回话了。军政部同意我们使用‘川江守备总队’的番号,可有一条,战后必须接受整编。”
她把电文放在桌上。
张宗兴没有看电文。“战后?战后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你怎么还没走?不是让你跟难民一起撤吗?”
苏婉清在椅子上坐下来。“我不走。难民需要人照顾,伤员需要人统计。我还有事做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张宗兴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,可他知道她在看他。
“婉清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几秒。“不辛苦。习惯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宗兴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很轻,很轻,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
张宗兴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在抖。他握紧了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苏婉清没有再说话。她把手抽回去,转过身,走了。门在身后关上,声音很轻。
张宗兴一个人站在黑暗里。三个女人,三种心思。他欠她们的,还不清。
可他现在不能想这些。鬼子要来了。他摸了摸腰后的刀,刀柄上的布条还是那么紧。
远处,江面上传来极轻的马达声。不是一艘,是很多艘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码头上,林秀山扛着竹竿,蹲在棚子后面。他看见张宗兴,站起来。
“张先生,鬼子来了?”
张宗兴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来了。你别上去了,在码头等着。打完仗,帮我清点人数。”
林秀山把竹竿攥紧了。“我等您回来。”
张宗兴点了点头,朝铜锣湾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,码头上那盏唯一没灭的灯,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,闪了两下,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