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宗兴转过身,走进办公室。“他不想给。可他不敢不给。不给,就是认了烧粮库的事。他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粮在第三天送到了。三辆牛车,吱吱呀呀地从山路上下来,停在营房门口。车上的麻袋摞得整整齐齐,袋口缝着红布条,写着“唐”
字。张宗兴站在粮库门口,看着新兵们把麻袋一袋一袋卸下来,搬进新修的库房。赵铁锤蹲在旁边,数着袋数。
“兴爷,三百袋,一袋一百斤,正好三万斤。”
张宗兴转过身,走进办公室。婉容端着一碗茶,放在桌上。“宗兴,唐式遵给了粮,那个放火的人呢?”
张宗兴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“放了。唐式遵的人,在码头上接走了。”
婉容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不怕他再派人来?”
张宗兴把茶杯放下。“不会来了。他来一次,赔三万斤。再来一次,赔六万斤。他的粮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婉容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江北码头上那块摔开的皮箱,银元被赵铁锤捡走了。接头的灰衣中年人被绑回去,换了一顿打,放走了。他捂着腰,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,再也没有露过面。码头上等船的人换了又换,船来了又走,江水还是那个颜色,黄里带绿。
唐式遵没有再派人来。他的粮库少了两万斤存粮,账面上写的是“拨付江北新军训练之用”
,经手的副官签了字,盖了章。没人再提那场火。新兵们每天一顿干饭两顿稀粥,没有人饿死。刘二娃回了乡下,他爹问他怎么回来了,他说重庆的工不好做。他爹说,回来就回来,地还荒着,赶紧去犁。他扛起锄头下了地,再也没提过当兵的事。
张宗兴每天站在操场上,看溥昕带她那一个连练短刀。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,喊杀声震得山沟里嗡嗡响。李婉宁教格斗,把一个大个子新兵摔在地上,摔了二十几次,那大个子终于把她按住了。她说,好,你过关了。周围的新兵鼓掌,大个子躺在地上喘气,笑了。三百个新兵学会了短刀,学会了格斗,学会了在黑暗中摸哨。张宗兴把他们编成一个营,营长溥昕,副营长李婉宁。
三千新兵练了两个月,了枪,了刺刀,了绑腿和胶底鞋。张宗兴站在操场边上,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去,步子很齐,踩在地上,咚咚的。
乔毅夫从重庆城里来了一趟。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很久,把折扇打开,扇了两下。
“张先生,这三千人,能打仗了。”
张宗兴转过身。“还差得远。枪打得不准,刀拼得不狠,巷战不会,攻城不会。会的只是站队走路。”
乔毅夫把折扇合上。“站队走路,也是兵。唐式遵的兵,连站队走路都不会。”
张宗兴看着他。“唐式遵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乔毅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“他把部队从万县调回了重庆。说是整训,其实是防着您。”
张宗兴把纸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口袋。“防着我?我又不打他。”
乔毅夫笑了。“您不打他,他怕您打他。”
他把折扇别在腰后,走了。
夜里,婉容在油灯下写信。写给柳眉,写给梅若兰,也写给杜月笙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想很久。
“梅姐,粮库被人烧了,张先生没杀人。他让那个烧粮库的兵回家了。唐式遵赔了三万斤粮。现在粮库满了,新兵的肚子也满了。溥昕当营长了,李婉宁当副营长了。
她们每天带着兵在山沟里练,从早练到晚。赵铁锤的腿好多了,小野寺樱每天给他熬药,他喝了,苦得皱眉头。文强管账,阿力管后勤。一切都好。你们在上海,也要保重。”
她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用砚台压住,等墨迹干了再封口。
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焰摇摇晃晃的。她用剪刀剪了灯芯,火苗稳了。